第二十二章:病症谜团
北归之路,比南下时快了许多。众人归心似箭,兼之实力今非昔比,寻常山路险阻已难不住他们。沿途所见所闻,却让林羽心情越发沉重。
苏文“神医”之名,已如野火般从西南蔓延至中原。茶肆酒馆间,常能听到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苏神医”如何以几枚金针、几味奇药,治愈了某某豪侠的沉疴,或是解了某地突发的怪症。传言中,苏文不仅医术通神,且仁心仁德,常为贫苦百姓免费诊治,所建“济世堂”分号已在好几处大城镇开张,门庭若市。
然而,林羽凭借日益敏锐的感知和对医理的深刻理解,却从那些流传的病例描述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那些被治愈的病患,症状描述往往带有“阴寒缠结”、“邪毒内伏”的特点,而愈后虽看似康复,却总有“性情稍变”、“畏寒喜静”或“偶有心悸”等细微后遗。这与他所知的、苏文手中那枚“阴窍针”可能造成的效果,隐隐吻合。
“他在用那枚针,强行疏导或转移患者体内的阴浊邪气,甚至可能……以针为引,将部分阴浊之气暂时‘储存’或‘转化’,制造出立竿见影的‘治愈’假象。”林羽对同行的王伯和赵灵儿低声道,眉头紧锁,“此法霸道,且治标不治本,邪气根源未除,反而可能因强行疏导而损伤患者根本元气,留下隐患。更可怕的是,若他有意为之,甚至能借此在患者体内埋下某种‘引子’……”
赵灵儿目光微凝:“你是说,他可能借此控制人心,或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无可能。”林羽沉声道,“灵枢古针妙用无穷,用之正则能活人无数,用之邪则能祸患无穷。苏文心术不正,又急于扩张势力,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王伯忧心忡忡:“少爷,若真如此,我们必须尽快揭穿他。否则,不仅百姓受害,林家声誉,乃至整个中医正道,都将蒙尘。”
这一日,众人行至江北重镇“江陵”。江陵水陆交汇,商贾云集,消息也最为灵通。刚入城,便觉气氛有异。街上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色,药铺前排队者众,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与病气的味道。
“听说城东‘仁和坊’一带,近日出了怪病,好几位大夫都瞧不好。” “是啊,发热咳嗽,浑身起红疹,咳着咳着竟能咳出血沫来,凶得很!” “苏神医前日不是到江陵了吗?他的‘济世堂’分号就在城南,不知能否治这病?” “悬呐,这病来得古怪,苏神医虽神,怕也……”
路人的低声议论传入耳中,林羽脚步一顿。怪病?咳血红疹?
他看向薛娘子。薛娘子常年与毒物病症打交道,闻言也是神色一肃:“发热、红疹、咳血沫……听描述,似痘疹,又似肺痨,但发病如此之急,且集中出现,恐是疫气,或……人为?”
“去看看。”林羽当即决定。身为医者,闻病而动,几乎成了本能。更何况,此事发生在苏文眼皮底下,更显蹊跷。
众人寻至城东仁和坊。此处多是平民聚居,巷道狭窄,房屋低矮。刚进坊口,便见一处院外围着不少人,有家属哭泣,有邻里张望,还有两名穿着“济世堂”样短衫的学徒模样的人,正在门口洒扫药渣,神色间却不见多少急切。
林羽上前,表明郎中身份,请求入内查看病患。那两名学徒打量了他一下,见其年轻,衣着普通,身后跟着的人又形貌各异(胖和尚、冷面道士等江湖气息难掩),眼中便带了几分轻视。
“我家苏先生已有吩咐,此症古怪,需用独门针药,外人不可胡乱插手,以免误事。”一名学徒挡在门前,语气不算客气。
林羽还未说话,旁边一位老妇哭道:“这位小大夫,您行行好,进去看看我儿子吧!济世堂的人来看过,扎了针,吃了药,烧是退了些,可这疹子越发多了,咳得也更厉害,刚才又咳了血!我……我心里慌啊!”
林羽闻言,心中疑窦更甚。他不再与学徒多言,示意了一下石猿。石猿会意,上前一步,那两名学徒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迫来,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院内光线昏暗,药气混杂着病气扑面而来。榻上躺着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鲜红色的斑丘疹,有些已连成片。床边木盆里,有暗红色的血沫痕迹。
林羽上前,凝神诊脉。指下脉象浮数而滑,重按却显空虚,且有一股躁动不宁的邪热之感,但这邪热之中,又夹杂着一丝异常的阴寒滞涩。他轻轻翻开患者眼睑,又查看舌苔,舌红苔黄腻,但舌底脉络却显紫暗。
“发病几日?最初症状如何?”林羽问那老妇。
“四日前开始发热,头痛,身上发痒,起了些小红点。请了坊里的郎中,开了发散风热的药,吃下去不见好,反而加重。前日济世堂的苏先生亲自来过,施了针,留了药丸。针后烧退了些,但疹子却暴发出来,咳嗽加剧,今日开始咳血。”老妇泣道。
林羽仔细检查患者身上施针的痕迹,主要在背部督脉和膀胱经几处大穴,手法看似寻常,但林羽对气机敏感,隐约察觉到那些针孔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阴窍针”特有的阴寒气息。这气息正在患者体内与原本的邪热交织、冲突,导致病情看似缓解(退热),实则邪毒被逼入血分,外发为疹,内攻于肺,故咳血不止。
“好狠的手段!”林羽心中怒火升腾。苏文这哪里是在治病?分明是以针为引,将患者体内的邪毒强行激发、转移,制造出暂时退热的假象,实则将病邪引入更深的层次,加重病情!他恐怕是借此验证针法邪用,或另有图谋!
“此症乃湿热疫毒内蕴,本应清透凉血,缓缓图之。他却用霸道针法强行逼邪,致使热毒入血伤肺,险象环生!”林羽沉声道,立刻从随身药囊中取出银针。他用的只是普通银针,但下针时神情专注,指尖仿佛带着微光,先取曲池、合谷清泄热毒,再取血海、膈俞凉血散瘀,最后针肺俞、尺渊宣肺止咳。下针轻灵准确,行针时微微捻转,导引气机。
不过片刻,患者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缓,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林羽又开了一剂以犀角地黄汤合银翘散化裁的方子,让老妇立刻去抓药煎服。
“先按此方用药,密切观察。我明日再来。”林羽叮嘱道,留下些清热解毒的药散备用。
离开小院,林羽面色凝重。这只是其中一例。据老妇说,坊中类似症状者已有七八人,皆被济世堂“诊治”过。
“必须查明病源,以及苏文真正的目的。”林羽对众人道,“此症绝非普通时疫,发病集中,症状凶险而特异。薛娘子,我们需查验此地水源、饮食,以及近期有无异常之物出现。”
薛娘子点头:“正该如此。我观患者疹色红艳,热毒炽盛,但脉象中那丝阴寒滞涩颇为古怪,似有外邪引动内伏湿毒,或……中了某种混合之毒。”
众人分头行动。薛娘子带着周小芸查验坊内水井、沟渠。石猿和柳红英手下探听近期坊中有无外来可疑人物或货物。林羽和赵灵儿则尝试接触其他病患家属,了解更多情况。
忙碌至傍晚,线索逐渐汇集。
薛娘子在一处偏僻水井的井沿缝隙中,发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暗绿色粉末,经她辨认,是一种名为“阴蕈粉”的罕见毒菌研磨而成,性极阴寒,微量可致人发热出疹,量大则伤肺呕血。此物通常生长在极阴湿的深山老林,中原罕见。
石猿打听得知,约莫五六日前,曾有一队西南来的行商在仁和坊附近歇脚,贩卖些山货药材,其中就有颜色古怪的干菌。行商两日前已离开江陵。
而病患家属普遍反映,患者发病前,都曾食用过坊口一家小吃摊的“菌菇汤饼”,那摊主声称用的是西南来的新鲜山菌,味道极鲜。
“阴蕈粉……西南行商……菌菇汤饼……”林羽将线索串联,一个可怕的推测浮上心头,“是有人故意投毒!然后苏文适时出现,‘救治’病患,实则以邪针之法加重病情、控制病势,既博取名声,又可能借此试验针法或达成其他目的!那投毒者,很可能与苏文是一伙的,或者,根本就是苏文指使!”
众人闻言,皆感背脊发凉。若真如此,苏文之心肠,已歹毒至此,为达目的,竟不惜以无辜百姓为试验品,制造疫病!
“必须拿到证据,揭穿他!”王伯咬牙道。
“证据恐怕不易。”赵灵儿冷静分析,“投毒的行商已离开,难以追查。阴蕈粉虽被我们发现,但无法直接指向苏文。至于他施针加重病情,寻常人难以察觉其中关窍,他大可推脱是病情复杂、患者体质特异。”
林羽沉吟片刻,目光坚定:“那就从病根入手。先全力救治坊中病患,控制疫情。同时,设法拿到苏文所用的‘药丸’或‘针具’残留,找出其中蹊跷。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弄清楚,他制造或利用这场疫病,除了沽名钓誉,究竟还想干什么?”
夜色渐深,仁和坊中灯火零落,压抑的咳嗽声不时响起。林羽站在坊中高处,望着城南方向“济世堂”分号隐约的灯火,眼神锐利如刀。
病症的谜团已然揭开一角,背后隐藏的,是比疫病本身更毒的人心与阴谋。而他要做的,不仅是治病救人,更要揪出这幕后的黑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前路艰险,但他握有真正的医道传承,更有生死与共的同伴。这场关乎医术正道与百姓性命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江陵城,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