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决战前夕
队伍离开城池已有半月,一路向南,地势渐高,人烟渐稀。官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崎岖的山路和密林间踩出的小径。气候也变得潮湿闷热,林间弥漫着淡淡的腐殖质气息和偶尔飘来的、难以名状的花草异香。
薛娘子的药箱派上了大用场。她配制的驱虫香囊和避瘴药丸,让众人免受了不少毒虫瘴气的困扰。石猿对山势地形的判断极为精准,往往能在看似无路的地方找到勉强通行的缝隙,避开了一些潜在的险地。胖和尚和冷面道士一前一后,警惕着可能的袭击。干瘦老者看似悠闲,实则眼观六路,他那杆烟枪偶尔敲击地面或树干,发出的声音似乎别有深意。周小芸则成了队伍的眼睛和耳朵,她身手灵活,常攀到高处瞭望,或潜入前方探路,回报及时。
林羽一路行来,并未放松医术的研习。他利用沿途所见草木,结合祖父给的皮纸秘录,向薛娘子请教,辨识了许多南方特有的药材,对其性味功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夜间宿营时,他常静坐调息,体会这蛮荒之地充沛却略显狂野的天地之气,尝试将其与自身内息、与乾坤针法的“气机”理念相印证,虽无病人可施针,但对“气”的感应和掌控,却在潜移默化中变得更加细腻。
赵灵儿的话依旧不多,但每当队伍面临路径选择或遇到难以辨识的痕迹时,她总能提出关键建议。她似乎对西南一带并不完全陌生,偶尔提及某些地名或风俗,都颇为内行。王伯暗中观察,心中对她的来历越发好奇,却也更加肯定,她绝非敌人。
这日黄昏,队伍抵达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重要参照点——一条名为“怒龙江”的大河支流畔。河水湍急浑浊,声如奔雷,对岸是更加陡峭连绵的群山,地图所示路径,需在此处寻渡口过河,然后折向西南,进入真正的“蛮荒腹地”。
“地图所示古渡口,应在下游五里处,但年代久远,不知是否还在。”王伯摊开地图,借着篝火的光仔细查看。
石猿蹲在河边,抓起一把泥沙嗅了嗅,又看了看水势,摇头道:“水太急,泥沙重,即便有古渡口,木筏也难行。需找水缓处,或者……绕路。”
“绕路至少多费三五日功夫。”干瘦老者吐了个烟圈,“而且绕行区域,瘴气更浓,据说还有不友善的生夷部落。”
众人正商议间,负责在营地外围警戒的周小芸忽然压低声音示警:“有人靠近!上游方向,约七八人,脚步很轻,像是练家子!”
气氛瞬间紧绷。胖和尚抓起禅杖,冷面道士手按剑柄,王伯示意众人熄灭篝火,隐入岸边岩石和树丛阴影中。
不多时,上游果然走来一行人。共七人,衣着与中原略有不同,色彩更鲜艳,但式样利落,便于行动。为首的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姣好却带着风霜之色,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弯刀。她身后几人,有男有女,皆精悍沉稳,目光锐利。
这队人在距离林羽他们藏身处约二十丈外停下,似乎也在观察地形。那佩刀女子目光扫过林羽等人方才生火留下的痕迹,又看了看湍急的河水,眉头微蹙。
“不是苏文的人。”赵灵儿在林羽身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看装扮和气息,像是‘百夷集’一带的游商护卫,或者……是专门在西南行走的‘猎宝客’。”
“猎宝客?”林羽疑惑。
“西南多古遗迹、奇珍异草,吸引了不少江湖人前来探寻,这些人便被称为猎宝客。其中不乏好手,但也鱼龙混杂。”赵灵儿解释道,“为首那女子,我好像听过名号,叫‘双刀罗刹’柳红英,在西南一带有些名气,行事亦正亦邪,但重诺守信。”
这时,那柳红英似乎做出了决定,对身后同伴说了几句,便径直朝着林羽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在数丈外站定,拱手道:“暗处的朋友,不必躲藏了。这怒龙江畔夜晚不太平,既有缘同路,何不现身一见?或许可以合作过河。”
对方显然早已察觉。王伯看向林羽和赵灵儿,见赵灵儿微微点头,便示意众人现身。
双方在昏暗的天光下照面,互相打量。柳红英看到赵灵儿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可是……赵姑娘?”
赵灵儿颔首:“柳当家,久违。”
“果然是你。”柳红英笑了笑,笑容爽朗,冲淡了些许煞气,“三年前苍梧岭一别,没想到在此重逢。赵姑娘这是……”她目光扫过林羽等人,尤其在林羽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朋友,深入蛮荒?”
“有些私事要办。”赵灵儿简单带过,反问道,“柳当家带着精锐至此,想必也不是游山玩水。”
柳红英也不隐瞒:“接了一单生意,护送一位主顾前往‘隐龙潭’附近寻找一味稀有药材。没想到怒龙江汛期提前,水势如此湍急,正愁如何过河。”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到林羽身上,带着探究,“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但似乎……不通武艺?敢问是?”
“在下林羽,是个郎中。”林羽坦然道。
“郎中?”柳红英眉梢一挑,似想起什么,“可是近来在北方名声鹊起的‘小林大夫’?”
林羽谦道:“虚名而已。”
柳红英眼中兴趣更浓:“原来如此。看来赵姑娘此行,所图非小啊。”她顿了顿,正色道,“既然都是要过河,目标方向或许也相近,不如合作?我们熟悉这一带情况,也有应对急流和浅滩的法子。你们……”她看了看胖和尚、冷面道士等人,“实力不俗,正好互补。过了河,是分是合,再议不迟。如何?”
林羽看向王伯和赵灵儿。王伯低声道:“此人名声尚可,眼下过河确是难题。”赵灵儿也微微点头。
林羽便对柳红英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柳当家了。不知如何过河?”
柳红英见对方答应,笑容更盛:“我们带了特制的牛皮气囊和绳索,可扎成简易皮筏,分批渡河。需选一处河道稍宽、水下暗礁较少的地方。我知道下游两里处有个回水湾,水流相对平缓,或许可行。事不宜迟,趁天色未全黑,立刻动手。”
双方合兵一处,人数增至十五人,实力大增。在柳红英的指挥下,众人砍伐韧性十足的毛竹,配合牛皮气囊和绳索,很快扎成两个可载五六人的结实皮筏。柳红英手下果然有精通水性之人,率先驾筏探路,确认安全后,众人分批渡河。
过程虽有颠簸惊险,但在众人协力下,总算有惊无险地全员抵达对岸。此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对岸山林黑黢黢一片,兽吼虫鸣此起彼伏。
渡过天堑,双方关系拉近不少。柳红英吩咐手下扎营生火,取出携带的肉干、糌粑分享。围坐火堆旁,她再次问起林羽等人的目的地。
林羽与赵灵儿交换眼色,由赵灵儿开口道:“我们确实要去隐龙潭附近。柳当家护送的主顾,也是去那里?”
柳红英点头:“不错。主顾是个老药商,姓吴,重金求购‘潭影附近生长的‘七星伴月兰’,据说只在特定时节、特定地点出现。我们负责将他安全送到隐龙潭外围,并协助采药。”她看着赵灵儿,“赵姑娘,你们去隐龙潭,恐怕不是为了采药吧?那里地势险恶,传说颇多,寻常人避之不及。”
赵灵儿淡淡道:“寻访一处古迹。”
柳红英眼中精光一闪:“古迹……莫非与近来江湖上隐约流传的,‘天工院遗宝’现世的消息有关?”她此言一出,她手下几名猎宝客也竖起了耳朵。
林羽心中微凛,消息果然已经泄露了?是苏文那边放出的风声,还是另有渠道?
赵灵儿面不改色:“柳当家消息灵通。不过我们只是根据一些古籍线索前去探查,是否与天工院有关,尚未可知。”
柳红英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既如此,我们不妨同行一段。隐龙潭周边百里,地形复杂,毒虫猛兽、诡异瘴气乃至一些不欢迎外人的生夷部落,危险重重。人多彼此有个照应。到了地方,你们寻你们的古迹,我们采我们的药,互不干涉,如何?”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隐龙潭正是地图所示“天工秘府”入口的大致区域,有熟悉当地情况的柳红英队伍同行,能省去许多麻烦,也能更快找到确切地点。
林羽征求众人意见后,点头答应:“好,那便叨扰柳当家了。”
柳红英爽快道:“林大夫客气。对了,”她似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倒出几粒黑乎乎、带着辛辣气味的药丸,“这是应对‘隐龙潭’附近特有‘蚀骨瘴’的药,提前服下,十二个时辰内可保无恙。送给各位,算是见面礼。”
薛娘子接过一粒,仔细闻了闻,又刮下少许尝了尝,点头道:“方子正宗,是好药。多谢柳当家。”
合作达成,营地气氛缓和下来。众人轮流守夜,各自休息。
林羽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山风和隐约的江水声,却无多少睡意。柳红英的出现,既是助力,也带来了变数。她对“天工院遗宝”显然有所耳闻,虽未表现出强烈的贪婪,但猎宝客的本性,在真正面对宝藏时难保不会改变。此外,苏文一伙至今未见踪影,是尚未赶到,还是早已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
决战的气息,仿佛随着越来越接近隐龙潭,而变得越来越浓。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古老神秘的“天工秘府”,更可能是一场多方势力交织的最终较量。
他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铁盒和那块已恢复寻常的墨玉,又回想了一遍地图细节和祖父的叮嘱。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有多少明枪暗箭,他都必须走下去,找到遗迹,揭开秘密,守护传承。
夜渐深,篝火噼啪。山林深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仿佛在预告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林羽在辗转反侧中,终于沉入浅眠,养精蓄锐,准备迎接黎明后的又一段艰险旅程,以及那隐约可见的、决战前的最后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