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雨夜传讯
冰冷的湖水仿佛还浸在骨缝里,苏瑶裹着厚被,依旧止不住地打颤。同屋的宫女送来了姜汤,看她面色青白、惊魂未定的模样,只当她真是意外落水,低声安慰了几句便歇下了。
窗外,酝酿了一整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檐窗棂,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掩盖了宫廷里一切细微的声响。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也冲散了白日廊桥边那场意外最后一点余波。
苏瑶蜷缩在床铺里,耳朵却竖着,努力分辨着雨声之外的动静。廊桥上的混乱、那瞬间的交错、被拖上岸后的盘问……每一个画面都在脑中反复回放。她不知道计划是否成功,那致命的药盏是否已被调换。每一道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每一次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夜渐渐深了,雨势却丝毫未减。就在苏瑶以为今夜不会再有消息,疲惫和寒冷即将将她拖入昏睡之际,窗棂再次被极轻地叩响。
不是陈先生约定的信号,而是两下短促、一下绵长,混在嘈杂的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苏瑶的心猛地一提。又是谁?她屏住呼吸,不敢回应。
叩击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一样的节奏,带着一种固执的急切。
她咬咬牙,悄声下床,摸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冰冷的雨水立刻裹挟着寒意溅了进来。
窗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太监,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并非陈先生身边的人,苏瑶从未见过。
那小太监飞快地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塞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被雨声几乎完全掩盖:“有人……让我务必交给你……看完……立刻烧掉……”
说完,他根本不等苏瑶反应,立刻缩回头,像一道影子般迅速消失在瓢泼大雨和浓重的夜色里。
苏瑶迅速关好窗,握着那冰凉油纸包,心脏狂跳。她回到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颤抖着打开层层油纸。
里面是一张质地特殊的薄笺,字迹并非笔墨所书,像是用某种特制的药水写成,略显模糊,却依旧可辨:
“桥下事成,然风波未止。慎刑司暗查李氏旧案另有蹊跷,似与永寿宫早年一位故去的女官有关。彼女官有一遗物,乃双鲤衔珠银簪,或藏关键。簪现恐落于西六宫废井之侧杂役房中。速寻之,慎之。”
没有落款,信息却骇人听闻。桥下事成——这意味着皇帝或许躲过一劫,她冒死制造的混乱发挥了作用。但后面的内容却让她刚放松些许的神经再次绷紧!
慎刑司、李氏旧案、贤妃永寿宫、故去的女官、银簪……又是一个与她身世疑云相关的线索!而且明确指出,“或藏关键”。这送信人是谁?为何要屡次三番向她透露这些?是友是敌?
这银簪,与之前那松动地砖下的秘密,是否又有关联?
“速寻之”——对方在催促她立刻行动。在这大雨之夜,前往西六宫那片早已荒废、传闻甚至有些不干净的殿宇区域,寻找一支不知是否还在的银簪?
风险太大了。且不说夜间私自出动的宫规森严,就是那废井杂役房,听着就绝非善地。
可是……“关键”二字,像带着钩子,牢牢勾住了她所有的心神。她太想知道答案,太想抓住任何能解开身世之谜的线索了。
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震耳欲聋,却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揭开部分真相的机会。
挣扎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自身命运掌控的迫切,最终压倒了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将字条凑近床头的油灯。火苗舔舐着薄笺,那诡异的字迹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换上一身最深色的旧衣,将头发紧紧包起,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风雨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走廊空无一人,巡夜的侍卫也被这大雨逼得缩回了角落。
她像一道游魂,凭借着对宫廷路径的日渐熟悉,借着风雨声和夜色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穿梭在宫墙夹道之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冲刷了她的足迹。
西六宫废园很快出现在眼前。断壁残垣在闪电的瞬间照耀下,显出狰狞的轮廓。那口传说中的废井,如同一个黑洞洞的巨口,沉默地张在荒草丛中。井旁果然有一间低矮破败的杂役房,门板歪斜,窗户破损,在风雨中发出吱呀呀的哀响。
苏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环顾四周,除了风雨,再无其他声响。她一咬牙,矮身钻进了那间漆黑的杂役房。
里面堆满了破烂的桌椅、废弃的纺车等杂物,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光线极度昏暗,她只能勉强视物。
双鲤衔珠银簪……会在哪里?她小心翼翼地翻找着,动作不敢太大,生怕弄出声响。蛛网沾了她一脸,灰尘呛得她想要咳嗽,又死死忍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无所获。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怀疑这又是一个骗局之时,手指无意间摸到一个破旧妆台的抽屉夹缝。那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她用力抠了抠,一个冰凉细长的物件落入了掌心。
借着从破窗漏进的微弱天光,她看清了那东西——那是一支样式古旧、却依旧能看出精巧的银簪,簪头正是两条首尾相接的鲤鱼,共同衔着一颗小小的、黯淡无光的珠子。
就是它!
苏瑶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来不及细看,立刻将银簪塞入怀中最贴身的地方,转身就想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破屋内外!
借着那刹那的雪亮光芒,苏瑶惊恐地看到——杂役房外的雨幕中,赫然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仿佛融于夜色,正静静地、无声地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谁?!”苏瑶失声惊叫,声音被巨大的雷声瞬间吞没。
闪电过后,天地重归黑暗。她死死盯着门外,心脏骤停,浑身血液冰凉。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响着。门外,除了黑暗和雨声,似乎什么都没有。
刚才……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杂役房,也顾不得方向,发足狂奔在冰冷的雨夜里,只想尽快逃离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废园。
怀中的银簪冰冷刺骨,紧贴着她的肌肤。她得到了线索,却仿佛惊动了更深的黑暗。
风雨如晦,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