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九曲惊澜
这一夜，苏瑶几乎未曾合眼。窗外风声呜咽，如同鬼魅低吟，一次次将她从浅薄的睡意中惊醒。陈先生焦灼的面容、那八个潦草的字、还有“鸩杀”、“落水”这些冰冷的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了。手脚冰凉，胃里像坠着铅块，毫无食欲。她像往常一样洗漱、穿戴，甚至刻意比平日更仔细地梳理了发髻，确保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藏在宫帽之下。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同屋的宫女揉着眼睛嘟囔：“今日怎起得这样早？”
苏瑶背对着她，整理着床铺，声音尽量平稳：“醒了便起了，左右也无事。”
那宫女嘀咕了几句，翻个身又睡去了。苏瑶暗暗松了口气，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
前往坤宁宫茶房的路上，她感觉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审视。风吹过廊下悬挂的铜铃，清脆的声响也让她心惊肉跳。她强迫自己低头，只看脚下三寸之地，将所有的惊慌死死压在心底。
茶房的活计依旧繁琐枯燥。她机械地重复着分拣、晾晒的动作，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巳时的御花园东侧，飞到了那座九曲廊桥之上。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刻都是煎熬。
她无数次地在脑海中预演着可能发生的一切：如何“不小心”滑倒，如何惊叫落水，如何挣扎呼救……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她必须演得逼真，又不能过于浮夸引起怀疑。水温如何？桥下水深几许？守卫会如何反应？无数的未知变量让她心乱如麻。
临近巳时，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似乎随时都会落下雨来。这种天气，廊桥石板湿滑，似乎更为她“失足”提供了合理的借口。
孙姑姑的身影出现在茶房门口。苏瑶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几乎以为计划败露。
却听孙姑姑淡淡道：“去库房取些陈年艾草来，娘娘今日要用。”
苏瑶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连忙应下。这差事来得正好，库房的方向与御花园东侧恰好有一段是同路。她低头快步走出茶房，感觉孙姑姑的目光似乎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却又不敢回头确认。
她几乎是小跑着取到了艾草，抱着那捆干燥的草药，心跳如擂鼓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御花园，巡逻的侍卫身影越发清晰。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匆匆赶路的普通宫女。
九曲廊桥就在前方。汉白玉的桥身在水面投下蜿蜒的倒影，桥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湖面带来的湿冷气息。
更漏仿佛在她心中滴答作响。就是这个时候了！
她抱着艾草，踏上廊桥的第一块石板。脚步放慢，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远处，一队侍卫正背对着廊桥巡逻；另一侧，假山石后似乎有身影闪动——是陈先生安排的人吗？
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机会只有一次！
就在她走到廊桥中段，计算着守卫视线交错的瞬间，脚下猛地一个“打滑”，惊呼声脱口而出：“啊——！”
怀中的艾草包袱脱手飞了出去，干燥的草药散落一地。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桥下冰冷的湖面仰倒下去！
“噗通！”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冰冷的水猛地灌入口鼻，呛得她几乎窒息。求生的本能让她疯狂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发出巨大的声响。
“救……救命！救命啊！”她声嘶力竭地哭喊，呛咳着，将落水者的惊慌失措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边有人落水了！”
“快！快去救人！”
廊桥两岸瞬间响起侍卫急促的呼喝声和奔跑的脚步声。嘈杂声、水声、她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混乱中，她依稀看到一道灰色的身影极快地从假山石后窜出，奔向桥头某个方向，与另一个端着托盘的身影极短暂地交错了一瞬……一切发生得太快，又被溅起的水花和闻声赶来的侍卫身影遮挡。
冰冷的湖水不断带走她的体温，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感到力气在迅速流失，挣扎变得无力。
就在她快要沉下去时，一根长长的竹竿伸到了她面前，紧接着，两个会水的太监跳了下来，七手八脚地将她往岸边拖拽。
她被拖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侍卫和闻讯赶来的管事太监围了一圈，目光各异。
“怎么回事？！”一个管事太监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散落的艾草和瑟瑟发抖的苏瑶。
苏瑶抱着双臂，牙齿打颤，哭得泣不成声：“奴……奴婢奉孙姑姑之命去取艾草……路、路过廊桥，脚下……脚下打滑……就掉了下去……奴婢该死……惊扰了各位公公……”
她哭得真情实感，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的后怕与寒冷。
那管事太监皱紧眉头，又看了看湿滑的桥面和她狼狈的样子，似乎并未起疑，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蠢笨的东西！还不快滚回去换衣服！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苏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在两个小宫女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快步离开。走出很远，她仍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以及自己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她成功了？陈先生的人成功了吗？陛下……安全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又走了一遭。
回到住处，换下湿透的冰冷衣服，裹上厚厚的被子，她依然止不住地发抖。那冰冷的湖水，那濒临窒息的恐惧，深深地刻入了她的骨髓。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一场大雨似乎终于要落下。
深宫的棋局，在她以性命为注的惊险一搏后，似乎又悄然挪动了一子。
只是这一子的落定，带来的究竟是曙光，还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