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风起青萍
华阳宫侧门的惊魂一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很快便被更大的风浪所掩盖。京西大营指挥使被控制的消息，虽未明发谕旨，却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宫廷高层与相关衙门之间隐秘传开。一连数日，前往坤宁宫请示汇报的重臣和內监明显增多，孙姑姑眉宇间的疲色更深，脚步却愈发沉稳利落。
苏瑶依旧沉默地待在茶房一角，仿佛那日的狼狈与惊险从未发生。但她能感觉到，偶尔投向她的目光里，除了以往的探究与敬畏，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慎。她心知肚明，那日她蹩脚的“意外”或许瞒得过华阳宫的守卫，却绝不可能瞒过孙姑姑、乃至皇后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她们默许甚至可能顺势利用了她的行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获得了真正的信任。她更像是一把用起来顺手、却仍需防备其锋刃会伤及自身的利器。
悬着的心尚未完全落下，新的波澜又起。
这日清晨，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阙飞檐。苏瑶正将新送来的佛手柑切片晾晒，忽见两个面生的嬷嬷陪着一位身着藏青色宫装、气质严肃的老太监走进了坤宁宫院门。孙姑姑亲自迎了上去，神色恭谨地将他们引向了正殿后的方向。
那老太监苏瑶有些眼熟，略一回想，心头便是一凛——那是内务府慎刑司的管事太监！他们轻易不会现身后宫，一旦出现，往往意味着宫闱之中出了需严查的纰漏或阴私。
坤宁宫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宫人们行走做事愈发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老太监和嬷嬷们才面色沉肃地离开。孙姑姑送走他们，转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茶房的方向，并未停留，却让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午后，细雨悄然而至，敲打着屋檐，淅淅沥沥，更添几分烦闷。一个小太监冒着雨跑来，低声与孙姑姑禀报了几句。孙姑姑闻言，脸色微变，随即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苏瑶。
“苏瑶，”孙姑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随我来。”
苏瑶放下手中的活计，默默跟了上去。孙姑姑并未走向正殿，而是引着她穿过后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耳房。屋内陈设简单，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晦暗。
那里早已等着一个人——竟是贤妃宫中的贴身大宫女璎珞。璎珞见到孙姑姑和苏瑶，立刻上前行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与不安。
“孙姑姑，”璎珞的声音带着哭腔，也顾不得苏瑶在场，急切道，“求您救救我们娘娘！慎刑司的人刚去了永寿宫，说是……说是查问多年前一桩旧事，关于……关于小主子……”
孙姑姑眉头紧蹙，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她转向苏瑶，沉声道：“苏瑶，今日慎刑司的人来，是查询一桩陈年旧案。大约十五六年前，一位负责照料某位小主子的奶娘意外身亡之事。彼时记录显示，那奶娘家乡有个侄女，后来也被送入宫中，但入库记录含糊，其后下落不明。”
苏瑶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十五六年前……奶娘……侄女……下落不明……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脑海，与那枚藏在身上的金属片、贤妃的低语、还有她这具身体原主孤女的身世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孙姑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入宫时，登记的名册上记载你是由远房叔婶送入宫中。你那叔婶，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与你又是如何关联？你可有印象，你家中……是否曾有一位在宫中做过奶娘的亲眷？”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苏瑶心上。她大脑飞速运转，原主的记忆碎片混乱地浮现，却拼凑不出清晰的答案，只留下一种深切的、源自本能的恐慌。她意识到，慎刑司突然重查旧案，绝非偶然！很可能是丽妃倒台后，其敌对势力的反扑，或是有人想趁机揭开某些秘密，搅乱局势！
而她苏瑶，这个身世成谜、恰好出现在风暴中心的小宫女，首当其冲！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那点刺痛维持清醒。她不能慌，绝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破绽。
“回姑姑，”她低下头，声音因刻意压抑而微微发颤，“奴婢……奴婢入宫时年纪尚小，许多事记不真切了。只模糊记得叔婶似是姓李，家乡……像是南边涝灾频繁的那个县……至于宫中做奶娘的亲眷，”她抬起头，眼中适时的流露出茫然与惊恐，“奴婢从未听叔婶提起过。姑姑，是不是……是不是奴婢的身世有什么问题？那奶娘之事……”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底层宫女对自身命运不受控制的恐惧。
孙姑姑审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沉默了片刻。璎珞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再插话。
良久，孙姑姑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意：“既是记不清，那便罢了。慎刑司循例查问，你只需据实以告即可。在这宫里，有时候，记不清、不知道，反而是福气。”
她的话像是在安抚苏瑶，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说完，她便让璎珞先回去安抚贤妃，示意苏瑶也可以离开了。
苏瑶行礼告退，走出耳房。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孙姑姑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回荡——“记不清、不知道，反而是福气”。
皇后和孙姑姑，显然已经将她的身世疑点与那桩旧案联系了起来。她们此刻按兵不动，甚至有意无意地替她遮掩，并非出于仁慈，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或许牵涉着更深、更复杂的宫廷平衡。她们需要稳住她，或者说是稳住她背后可能代表的某种未知的势力或秘密。
而她，就在这懵懂与清醒之间，被无声地推向了更深的迷局中心。
风雨似乎更急了，敲打着重重宫墙。苏瑶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心底一片冰凉。
青萍之末，风已起。而她这片无根的浮萍，又被卷向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