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华阳惊魂
夜色褪去,晨光熹微。苏瑶一如往常地起身,洗漱,穿戴整齐。同屋的宫女睡眼惺忪,无人察觉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紧张。她像往常一样前往坤宁宫茶房,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踏实,生怕流露出一丝异样。
心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陈先生昨夜的低语仍在耳边回响。去华阳宫附近制造骚动,吸引注意——这计划听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却步步惊心。丽妃虽被禁足,但华阳宫的守卫只会更加森严,她这个“仇人”主动靠近,无异于飞蛾扑火。
整个上午,她都在煎熬中度过。分拣香草时,几次险些将不同种类的药材混淆。午膳的馒头嚼在嘴里如同木屑,难以下咽。她不停地设想各种可能,又不断地否定。时间一点点流逝,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
终于,到了午后宫中相对沉寂的时刻。苏瑶深吸一口气,找到了孙姑姑。
“姑姑,”她低着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奴婢方才想起一事,心中不安,特来禀报。”
孙姑姑正在核对香药账簿,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何事?”
“奴婢昨日清点橘皮时,似乎……似乎少了一小包。奴婢记得前几日晾晒时,曾见一只野猫从库房檐上窜过,不知是否被叼去了何处。那橘皮是预备给娘娘烹制陈皮红豆膳用的,奴婢怕……怕若是掉落在哪个角落,霉坏了不说,万一被不知情的人误拾了去,恐有不妥。”苏瑶将事先想好的说辞流畅道出,心跳如擂鼓。这个理由看似微不足道,却关乎皇后饮食,足以让她有借口在附近搜寻。
孙姑姑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她小题大做,但终究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便去昨日晾晒的附近仔细找找。手脚快些,莫要惊扰了各宫主子。”
“是,谢姑姑。”苏瑶暗暗松了口气,行了个礼,快步退下。
她一走出坤宁宫的范围,便立刻转向通往华阳宫的方向。越靠近那熟悉的朱红宫墙,空气仿佛都变得更加凝滞。华阳宫宫门紧闭,门外守着两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太监,显然已得了严令。
苏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直视宫门,装作焦急寻找东西的样子,低着头,沿着宫墙外的甬道慢慢走着,目光在地上逡巡,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掉哪儿了呢……”
她故意绕到华阳宫侧后方一处相对僻静、但距离宫墙更近的角落。这里树木略显茂密,恰好有一处假山石可作遮掩。按照计划,她需要在这里“不小心”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就是现在了。
她看准时机,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惊呼一声,整个人看似失控地撞向假山石旁边摆放着的几个空花盆。
“哐当——!”
花盆倒地的碎裂声在午后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哎呀!”苏瑶跟着跌倒在地,手肘传来一阵刺痛,她顾不得查看,立刻发出带着哭腔的痛呼,“好痛……我的脚……”
几乎是同时,华阳宫紧闭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太监探出头来,厉声喝道:“何人喧哗?!不知道娘娘正在静养吗?!”
紧接着,另外两个巡逻的守卫也闻声快步赶来,面色不善地盯着跌坐在地、捂着手肘呻吟的苏瑶。
“怎么回事?!”守卫喝问。
“奴婢……奴婢该死!”苏瑶抬起泪眼汪汪的脸,满是惊慌失措,“奴婢奉孙姑姑之命找寻丢失的橘皮,不慎被绊倒,惊扰了娘娘,奴婢罪该万死!”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似乎因为脚踝疼痛而再次跌坐回去,动作幅度刻意加大,显得狼狈不堪。
她的哭诉和制造出的混乱成功地吸引了所有赶来的守卫和太监的注意力。他们围拢过来,斥责着,盘问着,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又是你?坤宁宫那个?”那开门太监认出了苏瑶,眼神更加警惕和厌恶,“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惊扰娘娘,该当何罪!”
“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公公明鉴!”苏瑶哭得更加凄惶,内心却在疯狂地计算着时间。一炷香,只需要一炷香……
争吵声,斥责声,女子的哭泣声,在这片宫墙下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突兀的喧闹区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意外牢牢吸引,无人留意到,就在不远处的宫墙阴影下,一个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瞬间消失在宫殿另一侧的拐角。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瑶的心悬在半空,既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又害怕时间过去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终于,在守卫几乎要动手将她拖走之际,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传来:“苏瑶?你怎么还在这里?孙姑姑让你找的橘皮,库房那边说好像收错了,让你赶紧回去确认!”
是坤宁宫的一个小宫女,急匆匆地跑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边的僵局。
华阳宫的守卫和太监见状,虽然依旧满脸狐疑和不忿,但坤宁宫的人来了,他们也不好再过多为难一个小宫女,只得恶狠狠地瞪了苏瑶一眼,警告道:“这次算你走运!再敢靠近华阳宫,仔细你的皮!”
苏瑶在小宫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狼狈万分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直到走出很远,完全脱离华阳宫的视线,她才感觉那几乎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成功了?陈先生的人成功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扶着她的小宫女低声道:“是孙姑姑见你许久未归,让我来寻你的。没事吧?”
苏瑶摇摇头,声音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没……没事,多谢姐姐。”
回到茶房,孙姑姑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多问,似乎真的只当她是不小心闯了个小祸。苏瑶却无法平静,每一根神经都依旧紧绷着。
傍晚时分,一个消息如同无声的惊雷,在高层悄然传开——京西大营指挥使被陛下身边的心腹禁军统领以“擅离职守、意图不轨”为由,连夜控制了。虽然对外宣称是军务调整,但结合白日华阳宫附近那场微不足道的“意外”,以及随后从华阳宫某处隐秘角落搜出的、与京西大营往来密信的传言,足以让知情人拼凑出惊心动魄的真相。
丽妃最大的依仗,被斩断了。
苏瑶听到这模糊的传闻时,正将一束干枯的茉莉花收入瓷罐。她的手微微一颤,花瓣簌簌落下。
她望着那些洁白枯萎的花朵,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后怕。
棋局又进了一步。而她这颗棋子,在染上更多危险色彩的同时,似乎也握紧了一丝微弱的、能牵动棋局走向的力量。
夜色再次降临,深宫依旧沉默。但沉默之下,新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