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文化传承
日子像村边水塘里的水,满了又浅,浅了又满,转眼又是几个春秋。
林家的田产又添了几亩,瓦房也加盖了两间。小米糕的生意早已不限于青石镇,靠着口口相传和实在的滋味,邻近几个镇子的货郎都愿意定期来村里拿货,销路稳定。家里的粮仓,再不是记忆里那空空荡荡、能照见人影的模样,而是堆着金黄的谷子、饱满的豆子,还有特意留种的、颗粒最圆润的粟米。
物质上宽裕了,心里头却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那天傍晚,我和苏瑶带着刚会走路不久的儿子小禾,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纳凉。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嘴里嚷着些从镇上听来的、半通不通的戏文词句,嘻嘻哈哈,转眼就没了影。
李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过来,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现在的娃,跑得快,见识好像也广了,可问起咱们村的老事,村名怎么来的,后山那块怪石为啥叫‘将军帽’,过年为啥要‘舞草龙’,十个有九个摇头。”
苏瑶给小禾擦了擦口水,轻声接话:“李爷爷说得是。小禾再大点,我也只能跟他讲他爹怎么挖沟、怎么卖糕,再往前的,我也说不清。”
我心里一动。是啊,我们拼了命地让土地多产粮食,让家里多攒银钱,让村子变得整齐干净,可那些藏在老人皱纹里、刻在旧物件上、飘在节庆烟火气里的东西,那些让林家村之所以是林家村、苏家村之所以是苏家村的“魂”,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随着老辈人的离去,一点点淡了、散了?
“李爷爷,”我转过头,“您见识多,您说,咱们村这些老规矩、老故事、老手艺,就这么让它没了?”
李老眯着眼,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老话讲,仓廪实而知礼节。肚子填饱了,是该想想这些了。这些东西,看着虚,不顶吃穿,可它是一个地方的根,是拴着人心的绳。没了根,人心就飘了;没了绳,村子就散了。你看王财当年有钱吧?可他为富不仁,村里人谁念他一点好?为啥?他没根,也没把根扎在这片土里。”
老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我想起挖沟抗旱时,两村人齐心协力那股劲儿;想起婚礼上,乡亲们发自内心的祝福;甚至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古时,那昏黄灯光下满是皱纹却神采飞扬的脸。这些,似乎都不仅仅是吃饱饭就能带来的。
“咱们得把这些‘根’留住。”我脱口而出。
苏瑶眼睛亮了亮:“怎么留?找老人们问,记下来?”
“光记下来不够。”我思路渐渐清晰,“得让年轻人看见,听见,摸着,甚至亲手做。得让它们‘活’起来。”
说干就干。我先去找了里正和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说了我的想法。他们先是惊讶,随即都露出欣慰的神色。
“林宇啊,你能想到这层,好,好啊!”里正拍着我的肩膀,“咱们这些老骨头,肚子里是有些陈年旧货,就怕带进棺材里,没人愿意听喽。你牵头,我们一定把知道的都倒出来。”
李老更是主动请缨:“我腿脚不行了,嘴还能动。村里那些老传说、节气歌谣,我多少还记得些。”
接下来,我们组织了几次“老辈人讲古”的茶话会。就在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上几张桌子,沏上粗茶,请李老、还有几位精通农谚、知晓村史的老人,给愿意来的村民,尤其是半大孩子和年轻人,讲讲过去的事。
起初来看热闹的多,真正听的少。老人们讲得有些磕巴,孩子们听得不耐烦。但我和苏瑶每次都坐在最前面,听得认真,不时问上几句。柱子、大牛他们也带着家人来捧场。渐渐地,气氛热络起来。
李老讲起林家村先祖如何逃荒至此,看中这片山坳的水土,筚路蓝缕开垦出第一块梯田。讲到动情处,声音哽咽。孩子们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些遥远而艰辛的画面。
一位擅长编竹器的老伯,当场拿起竹篾,手指翻飞,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蚱蜢就出现在他掌心。孩子们“哇”地围了上去,争着要学。
苏瑶则带着几个心灵手巧的媳妇、姑娘,跟村里最会剪纸、绣花的婆婆们学手艺。红的窗花,彩的虎头鞋,虽然粗糙,却透着朴拙的生气。她们还一起整理出了几首几乎失传的、插秧时唱的山歌调子,试着在田间地头哼唱,引得众人欢笑。
我们还把目光投向了节庆。往年过年,除了祭祖、吃顿好的,就是各家串门,有些冷清。今年,我们早早商量,要恢复村里中断了好些年的“舞草龙”。
“舞草龙”是旧俗,用稻草扎成龙身,用竹木做骨架,由青壮年举着,在锣鼓声中穿村过户,祈求风调雨顺、驱邪纳福。这些年日子艰难,人心也散,早就没人弄了。
听说要舞草龙,村里的老人们最激动。扎龙的老把式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点,当年舞过龙头的汉子,如今已鬓发斑白,也兴奋地比划着步伐。年轻人觉得新鲜,都抢着报名要举龙身、敲锣鼓。
我和柱子、大牛自然当仁不让,成了组织者。找稻草、砍竹竿、扎龙身、糊彩纸……祠堂前的空地成了热闹的工坊。老人教,后生学,孩子们在边上窜来窜去,叽叽喳喳。那热火朝天的劲儿,竟不亚于当年挖蓄水塘。
苏瑶领着妇女们,用红布和金纸给草龙装饰,还准备了简单的点心和茶水。
年三十晚上,吃罢团圆饭,锣鼓家伙就在祠堂前敲响了。“咚咚锵,咚咚锵——”急促欢快的鼓点,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村里男女老少,几乎全涌了出来,提着灯笼,围在道路两旁。
草龙点起了灯(在龙身里放置特制的灯笼),在夜幕下通体透亮,栩栩如生。举龙的汉子们吆喝着,踩着鼓点,舞动着长长的龙身,时而盘旋,时而腾跃,穿过村里每一条主要巷道。所到之处,鞭炮齐鸣,欢声雷动。孩子们追着龙尾跑,小脸兴奋得通红。老人们倚在门边,看着眼前景象,不住地抹眼角,嘴里喃喃:“像,真像当年……”
那一刻,我站在喧闹的人群里,看着蜿蜒舞动的光龙,听着震耳的锣鼓和欢笑,心里被一种饱满而温暖的情绪填得满满的。这不仅仅是一场热闹,这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活力和凝聚,在沉寂多年后,被重新唤醒。
舞龙队伍最后来到蓄水塘边,进行了简单的祭祀仪式,将草龙的一部分送入塘中,寓意“龙归大海,润泽四方”。仪式简单,却庄重。塘水映着星光和未熄的龙灯,波光粼粼,仿佛真的有了灵性。
这个年,过得格外有滋味。
年后,又有老人提出,清明祭祖的仪式,也该更郑重些,不是简单烧点纸钱,要把家族迁徙、创业的故事,跟后辈们讲讲。端午除了吃粽子,是不是可以组织年轻人去采艾草、菖蒲,讲讲避邪防病的道理?中秋赏月,能不能把老辈人关于月亮、关于团圆的故事和歌谣,拿出来说说唱唱?
这些提议,都得到了响应。渐渐地,这些传统的节庆,不再是枯燥的形式或单纯的吃喝,重新有了文化的温度和教育的意义。
村里甚至腾出了一间旧仓房,简单收拾后,成了“村史民俗角”。里面摆放着老人们捐献的旧农具、老家具、手工艺品,墙上挂着整理出来的村史脉络、农谚歌谣、节庆习俗说明。虽然简陋,却成了村里孩子们最爱去听故事的地方,也成了外村人来参观时必到的一处。
苏家村那边,听说了我们的做法,苏木匠也带着人行动起来,整理他们村的木匠技艺传承和山溪相关的传说。两村之间,除了生产合作,又多了一项文化交流,关系愈发融洽深厚。
王财的儿子后来赌债窟窿太大,终于把剩下的田产宅院都变卖了,一家人不知搬去了何处。他家的老宅,被村里收回,稍加修葺,一部分做了公用的库房,一部分留待日后或许有用。提起王家,人们偶尔还会说起他当年的刻薄与后来的落魄,但更多的,是感慨一个没有“根”的家族,即便曾经富有,也终如浮萍,难以长久。
又是一个黄昏,我抱着小禾,和苏瑶并肩走在田埂上。晚风送来泥土和禾苗的清香。小禾咿咿呀呀地指着天边的归鸟。
“爹,鸟!”他含糊地叫着。
“对,鸟回家啦。”我亲了亲他的小脸,“就像咱们村,有了这些老故事、老手艺、老规矩,更像一个大家了,心也有了归处。”
苏瑶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以前只觉得,把田种好,把日子过富,就是全部了。现在才明白,让这些好东西传下去,让一代代人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是这里的人,也许……更重要。”
我点点头,望向暮色中宁静的村庄,炊烟袅袅,灯火初上。那里有粮仓的充实,也有祠堂的香火;有田地的丰收,也有歌谣的传唱;有奔向未来的脚步,也有回望来路的眼睛。
这田园的风云,不只是与天灾人祸的抗争,与贫穷困顿的搏斗,更是与时间赛跑,守护那缕贯穿始终的文化薪火。让它不灭,让它燃烧,照亮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土地上,踏实而温暖地走下去。
路,还很长。但根扎深了,就不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