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乡村振兴
水塘边的学堂,在春风里一天天立了起来。
青砖灰瓦,虽然只有三间屋子,却比村里大多数土坯房都要齐整亮堂。窗户开得大,用的是镇上买来的便宜窗纸,透光好。门前平整出一块空地,算是操场,边上还移栽了两棵小槐树。李老拄着拐杖,绕着学堂走了好几圈,摸着新砌的墙,连连点头:“好,好!咱们村,总算有个像样的读书地方了!”
建学堂的钱,大半是我和柱子、大牛几家凑的,卖糕和粮食攒下的家底,几乎掏空了一半。苏瑶把她陪嫁的一对银镯子也悄悄拿了出来,被我发现了,又给她戴了回去。“这是娘给你的念想,不能动。”我说,“钱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没想到,消息传开,两村的乡亲们竟都伸了手。这家送来几根梁木,那家扛来几捆茅草(后来换成了瓦)。苏木匠带着徒弟,免费做了所有的门窗桌椅。连镇上“义安帮”那个收了“平安钱”的赵三,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居然也让张屠户捎来两吊钱,说是“给娃娃们积点德”。钱我没收,让柱子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但这份意外,让我心里滋味复杂。
最让我感动的是那些家境依旧困顿的村民。王婶拎着半篮子鸡蛋,局促地站在我家门口:“林宇啊,婶子没别的,这点鸡蛋,给建学堂的师傅们添个菜……”孙癞子婆娘,偷偷塞给苏瑶一小包晒干的野菜:“瑶妹子,别嫌弃,一点心意……”他们的东西或许微薄,但那眼神里的期盼和真诚,比什么都贵重。
学堂取名“两村蒙学堂”,简单直白。先生却不好找。村里识的,除了李老,就剩一个早年考过童生未中、后来做了账房的老秀才,姓陈,性子有些迂腐,但学问扎实,人也正派。我亲自去请,束脩不敢说丰厚,只承诺每月三斗米,两百文钱,学堂的杂事我们包了,他只需专心教书。
陈先生捋着花白的胡子,沉吟半晌,看着我这后生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崭新的学堂,终于点了头:“教化乡里,本是读书人份内之事。束脩多少不打紧,只是……娃娃们若顽劣,老夫可是要打手板的。”
“该打该打!”我连忙应承,“严师出高徒!”
开学的日子,定在谷雨过后。那天,阳光明媚,两村但凡有适龄孩子的人家,几乎都来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娃娃,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都有,穿着补丁摞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小脸上带着好奇、紧张和兴奋,被爹娘牵着手,送到学堂门口。
陈先生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站在学堂前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说了些“幼而学,壮而行”、“读书明理”之类的话。娃娃们似懂非懂,大人们却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下一代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希冀。
我和苏瑶、柱子、大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走进明亮的学堂,听着里面传来参差不齐、却异常清脆的“人之初,性本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胀。
“宇哥,你看那个穿红褂子的小丫头,念得多起劲!”柱子指着窗户里一个晃动着羊角辫的小脑袋,咧嘴笑道,“像不像小荷小时候?”
大牛没说话,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一个瘦高个、神情有些怯生生的男孩——那是他堂弟的儿子,爹娘早逝,跟着奶奶过活,以前整天在野地里疯跑,如今也端端正正坐在了学堂里。
苏瑶轻轻靠在我肩上,低声说:“真好。以后咱们的孩子,也能在这里念书了。”
我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是啊,这不仅仅是一座学堂,这是种在我们这片土地深处的、关于未来的种子。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注定要在田地里摸爬滚打,用汗水和智慧向土地讨生活。但我们拼尽全力,不就是为了让下一代,能多一条路,多一扇看世界的窗吗?
学堂办起来了,村里的变化似乎也按下了加速键。
有了稳定的糕饼生意和逐年好转的田地产出,手里有余钱、心里有底气的人家渐渐多了。先是柱子家翻盖了新房,接着大牛家也把漏雨的屋顶换了瓦。村中的土路,在农闲时被大家自发地平整、拓宽,垫上了碎石,下雨天不再泥泞难行。苏瑶牵头,组织村里的妇女们,在房前屋后、路旁塘边,移栽了许多易活的树木花草,虽然不成园林,却也绿意盎然,看着清爽。
两村的合作,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抗旱互助。春天一起育种育苗,交换良种;夏天协作灌溉,互通水利;秋天联合收割,互帮互助;冬天则一起修渠整地,规划来年。连红白喜事,也都互相走动,俨然成了一个更大的村落共同体。
曾经隔阂的山梁,如今人来人往,踩出了一条平坦结实的小路。路两边,甚至有人摆起了小小的茶摊、货摊,卖些针头线脑、山货野果,虽不成市集,却也有了活泛的生气。
李老的腿脚利索多了,他不再只是坐在屋檐下抽烟指点,而是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总顾问”。谁家种地遇到难题,夫妻闹了矛盾,甚至娃娃读书不听话,都爱来找他说道说道。他总是笑眯眯地,吧嗒着旱烟,三言两语,往往就能让人豁然开朗,或者心平气和。
王财家的院子,越发冷清了。听说他儿子在镇上欠的赌债窟窿越来越大,最后不得不把那几亩上好的水田也典卖了出去,买家正是我们村一个跟着我种粟米发了家的后生。王财一气之下,病倒在床,没多久就去了。出殡那天,去送的人寥寥无几。曾经显赫一时的王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村庄日益兴旺的图景里,成了老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一声叹息。
时代的浪潮,无声却有力地冲刷着这片土地。而我们,这些曾经在旱魇下挣扎求存的庄稼人,正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小心翼翼地驾驭着这浪潮,不是被它吞没,而是努力让它灌溉出更丰饶的田园。
又是一个傍晚,我站在修缮一新的水塘边。塘水清清,映着天边的晚霞。塘埂上,新栽的柳树已经抽条,随风轻摆。远处,蒙学堂放学了,孩子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散在回家的路上。更远的田野里,粟苗青青,稻禾茁壮,一片生机勃勃。
苏瑶提着篮子走来,里面是刚摘的嫩豆角。“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脸上也漾开温柔的笑意,“真好看。”
“是啊,真好看。”我接过篮子,牵起她的手,“瑶妹,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把村子振兴起来了?”
苏瑶想了想,认真地说:“振兴……这个词太大。咱们就是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把田种好,把娃娃教好,让乡亲们都跟着有点奔头。一点一点,就像种地,急不得,但只要你肯下力气,用心伺候,它总会给你回报。”
我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平静的塘面上,与那青山绿树、学堂屋舍的倒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乡村振兴,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有的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耕耘,一点一滴的改变,和一代人接一代人,对脚下这片土地,那份越来越深的眷恋与希望。
风从山梁那边吹来,带着泥土和禾苗的清新气息,也隐约带来了蒙学堂方向,孩子们稚嫩却响亮的诵读声。那声音穿透暮色,在这片焕发新生的田园上空,悠悠回荡。
我们的种田传奇,还在继续。而这片土地的故事,正因为有了这些新的声音、新的面孔,变得更加厚重,也充满了更加悠长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