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培养新人
日子像村边水塘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有活水在流。家里的光景一天天好起来,田里的庄稼一茬茬收,镇上的糕饼生意也稳当当地做着。我和苏瑶成了村里村外不少人眼里的“能人”,连带着爹娘出门,腰杆都比以前直。
可我心里清楚,这份“兴旺”,眼下全系在我和苏瑶,还有柱子、大牛这几个最早跟着干的人身上。我们年轻,有股子冲劲,能没日没夜地琢磨、干活。但人不是铁打的,往后田要种得更多,生意或许要做得更大,光靠我们几个,迟早会撑不住。
更让我隐隐担忧的,是家族里的年轻一辈。除了柱子、大牛这样踏实肯干的,更多的后生,要么还跟着父辈用老法子种那几亩薄田,收成勉强糊口;要么心思活络,总想着去镇上、县里找“轻省”活计,觉得种田没出息。长此以往,我们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和经验,怕是传不下去。
这天晚饭后,我跟苏瑶说起这心事。她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我的旧褂子,闻言停下针线,想了想说:“是得想想了。你看柱子,现在不光会种田,去镇上卖糕,跟人打交道也活泛了不少。大牛话少,可手底下有准,摆弄那些沟渠、农具,比谁都精细。他们俩,就是现成的好苗子。”
“光他俩不够。”我摇摇头,“得让更多年轻人看到,种田也能有奔头,也能学本事。不能让他们觉得,只有离开这片土地,才算有出息。”
“那你的意思是……像教徒弟那样,正经带一带?”苏瑶眼睛亮了亮。
“对。”我点点头,“不光是教怎么挖沟、怎么施肥,还得教怎么看天时、辨土性,怎么盘算成本、琢磨新法子。甚至……怎么做点小买卖,怎么跟外面的人打交道。让他们知道,种田不光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脑子活。”
说干就干。我先找了柱子和大牛,把想法跟他们说了。
柱子一听就乐了:“宇哥,你要开山收徒啊?好事!我第一个报名!不过我这人毛躁,教人怕是……”
大牛则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宇哥,我嘴笨,怕教不好。但你要我干啥,我就干啥。”
我拍拍他们的肩膀:“不用你们正儿八经站前面讲。就是平时干活的时候,多带着点族里那些肯学、踏实的后生。让他们跟着看,跟着做,不明白的就问,你们知道的就答。我也一样。咱们边干边教,比光讲管用。”
接着,我又去跟爹和李老商量。爹抽着烟,沉吟道:“是该这么着。老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咱们林家要想长远兴旺,不能光靠你一个人顶着。得让年轻人都立起来。”
李老更是赞同,他腿脚好了些,常拄着拐杖在村里转悠,对各家后生也了解:“我看林石那孩子就不错,老实肯学,就是家里以前太穷,没机会。还有你三叔公家那个小孙子林青,机灵,识几个,就是有点浮,得磨磨性子。苏家村那边,苏瑶她堂弟苏柏,跟着他爹学木匠,手巧,对咱们那些省力工具感兴趣,也可以叫来一起琢磨。”
有了长辈的支持,我心里更有底了。我和苏瑶商量着,先挑了几个看着靠谱的年轻人:林石、林青、苏柏,再加上柱子和大牛,算是第一批。也不搞什么正式拜师,就是农闲或者晚上,聚在我家院子里,或者干脆就在田埂边、水塘旁,点个松明子,大家围坐一起。
起初,这些半大小子还有些拘谨,尤其是林青,眼睛滴溜溜转,不知在想啥。我也不急着讲大道理,就从眼前最实在的说起。
“今天咱们说说这粟米。”我抓起一把金灿灿的粟米,“都知道它耐旱,可为啥咱村的粟米,熬粥就比别村的香,出饭也多?”
柱子抢着说:“因为咱的种子好!是宇哥从北边寻来的耐旱种!”
“这是一方面。”我点点头,又抓了一把旁边普通粟米,“还有呢?林石,你说说,咱种的时候,跟别家有啥不一样?”
林石挠挠头,憨厚地说:“咱……咱挖了沟,埋了罐子,水浇得仔细。肥也下得足,用的是麻饼。”
“对!”我肯定道,“好种子,还得配上好法子。沟灌渗灌,是为了把每一滴水都用在刀刃上。麻饼肥力长,不烧苗。这些加起来,粟米才能长得好。往后你们自己种,或者帮家里种,这些关节都得留心。”
我又让大牛拿出他平时维护的几样小农具,讲解怎么保养,怎么用着省力。苏瑶则把她记录作物生长、计算成本的小本子拿出来,教他们认简单的数,怎么算一亩地大概要多少种子、多少肥,卖了粮食能赚多少。
林青起初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种田嘛,不就是那么回事。可听着听着,听到怎么根据叶子颜色判断缺不缺肥,怎么从云彩走势猜会不会下雨,怎么跟粮行掌柜周旋价格,眼睛慢慢睁大了,忍不住问:“宇哥,这些……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我笑了笑:“有些是祖辈传下来的老经验,有些是自己瞎琢磨试出来的,有些是从书本上看来的,还有些,是吃亏换来的。”我指了指远处王财家已经有些破败的院墙,“比如,以前就没人告诉过我,人心比旱情更难防。”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神里多了些认真。
光讲不够,还得动手。下次给水塘清淤,我就把他们都带上,让他们跟着柱子、大牛一起干。挖多深,坡怎么留,淤泥怎么处理能肥田,一边干一边讲。苏柏对他爹改良的翻车感兴趣,我就让他跟着苏木匠打下手,琢磨怎么让齿轮更顺滑,怎么用更少的力气提更多的水。
林石学得最扎实,闷头干活,不懂就问,回去就把自家那点自留地按我说的方法收拾了一遍,虽然手生,弄得歪歪扭扭,但那股认真劲让人欣慰。林青机灵,学得快,但有时贪巧,我就故意让他去干最枯燥、最需要耐心的活,比如一遍遍检查长长的竹筧接口有没有渗漏。几次下来,他浮躁的毛病改了不少。
苏瑶也没闲着,她教几个来家里玩的年轻媳妇、姑娘做糕点的技巧,怎么发面,怎么调馅,火候怎么掌握。她说:“咱们女人家,也能靠手艺给家里添进项。这糕饼生意,往后说不定也能传下去。”
不知不觉,大半年过去了。这些年轻人身上渐渐有了变化。皮肤晒得更黑,手上多了老茧,但眼神亮了,走路带风,说起田里的事头头是道。他们开始主动琢磨问题,有时聚在一起,为了一种新肥料的用法或者沟渠的一个小改进争得面红耳赤,找我评理。我看着,心里比多收了几担粮食还高兴。
更让我惊喜的是,他们不仅自己学,还开始影响身边的人。林石帮他爹改进了渗灌的布置,他家今年的菜长得格外好。林青说服了他那个固执的爹,试着在坡地种了点我们推荐的耐旱豆子。苏柏帮他爹又改了一款手摇风车,用在苏家村的坡地上,省力效果更明显。
一股新鲜的、向上的风气,像春雨后的野草,在年轻人中间悄悄滋生、蔓延。他们不再觉得种田是没出路的苦役,而是可以钻研、可以改进、可以带来好日子的事业。
当然,也有挫折。林青有一次自作主张,把一种听说能杀虫的草药汁大量喷在豆苗上,结果差点把苗烧死,懊恼得几天没吃好饭。我沒多责怪,只是带着他去看那些受害的苗,分析原因,告诉他新东西要谨慎尝试,先小范围试。他红着脸,重重地点头。
那天傍晚,我和苏瑶站在水塘边,看着夕阳下几个年轻人还在忙着加固一段塘埂,吆喝声、笑声随风传来。
“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咱们当初。”苏瑶轻声说,眼里带着笑意,“只是他们比咱们那时,路好像更宽了点。”
“是啊。”我握住她的手,“咱们当初是摸着石头过河,摔了不少跟头。现在,至少能给他们指指方向,告诉他们哪儿水深,哪儿有石头。能不能蹚过去,蹚得多好,还得看他们自己。”
但无论如何,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家族的兴旺,田地的传承,不再是我一个人孤独的跋涉。有了这些逐渐成长起来的年轻力量,就像田里有了更多深扎的根须,再大的风雨,也能扛得更稳些。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塘水映着点点光芒,静谧而深邃。我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这片土地上,又会多出许多忙碌而充满朝气的身影。而我和苏瑶要做的,就是当好那个引路人,看着他们,也陪着他们,在这条充满希望的田园路上,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