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云之种田传奇

第二十一章:传承之责

日子像村边水塘里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自有流动。

家里的瓦房住着踏实,田里的庄稼长得顺遂,镇上的糕摊生意也稳当。村里人见了面,不再愁眉苦脸地叹气,而是会聊谁家的豆角爬得高,谁家的南瓜结得大。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蒸蒸日上的味道。

爹真的把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交给了我。起初我还有些不习惯,事事总要问过他。爹总是摆摆手:“你定,你定。我跟你娘,就管好院里这几只鸡鸭,带好小荷。”他说是这么说,可每次我下决定前,总能看见他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耳朵却竖着听。我知道,他不是不放心,只是习惯了操心,也享受着这份看着儿子当家做主的踏实。

真正让我意识到“传承”二的重量,是开春后的一件事。

那天,三叔公家的孙子,我的堂弟林水生,扭扭捏捏地来找我。水生比我小五六岁,刚满十六,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倔强。

“宇哥,”他低着头,用脚蹭着地上的土坷垃,“我……我不想跟我爹学编筐了。”

我一愣。水生的爹,我那位福叔,编筐的手艺在村里是数得着的,虽然发不了财,但也是个稳妥的营生。“怎么了?编筐不是挺好?”

“好什么呀!”水生抬起头,眼睛里有不服气的光,“整天对着些竹篾条,编来编去就那几个样子,闷也闷死了。而且……也挣不了几个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我想跟你学种田,学你那些沟啊渠啊,还有……还有去镇上做生意的门道。”

我看着他。水生不算壮实,但眼神清亮,带着一股想往外闯、不服输的劲头,像极了旱灾初起时的我。

“你爹同意吗?”我问。

水生脖子一梗:“他不同意!说我不务正业,说种田有啥好学的?祖祖辈辈不都那么种?还说……还说宇哥你那是运气好,赶上旱灾,大家没法子才听你的。现在年景缓过来了,老法子照样行。”

我心里叹了口气。福叔还是老观念,也或许,是心里那点没能从我这儿轻易学到古法的不自在,还在作祟。

“水生,”我拉他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种田,不是只有我那些沟渠。你爹编筐,也是手艺,里面也有门道。你想学新的,是好事。但你不能看不起老手艺,也不能觉得新法子就一定能发财。”

水生抿着嘴,没说话。

“这样吧,”我想了想,“你先别跟你爹硬顶。从明天起,你每天干完家里的活,有空就来我这儿。田里的活,你跟着看,跟着干,从挖沟、埋渗灌竹筒这些最累的开始。镇上的摊子,忙的时候你也可以去帮忙,看看市集上的人怎么说话,怎么买卖。但是,”我加重了语气,“你爹编筐的时候,你也得在边上看着,搭把手。等你两边都摸到点门道了,再自己琢磨,到底想走哪条路,或者……能不能把两条路合起来走。”

水生眼睛亮了:“合起来?怎么合?”

“比如,”我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旧竹篮,“你爹编的筐,结实是结实,但样子老。咱们田里产的菜啊、果子啊,以后要是多了,总不能光用破篓子装吧?能不能编点好看又实用的篮子、篓子,专门用来装咱们的农产品,拿到镇上去,是不是也能多卖点钱?这算不算把老手艺用到了新地方?”

水生听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似乎在想象新式篮子的样子。“宇哥,我懂了!我明天就来!”

看着水生雀跃跑开的背影,我心里却并不轻松。教一个水生容易,但村里像他这样半大不小的后生还有好几个。柱子家的弟弟,大牛的表侄,还有苏家村那边几个常来帮忙的年轻人……他们看着我们这几家的变化,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老辈人固守的土地和经验,与年轻人眼中外面的世界和新的可能,之间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我不能只守着自家这一亩三分地。李老把经验传给了我,爹把担子交给了我,那么,把这些在对抗天灾人祸中积累下来的、行之有效的种田新法,还有那一点点闯荡市集得来的教训,传给下一辈,让他们少走弯路,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光景能延续下去,似乎也成了我肩上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晚上,我跟苏瑶商量这事。

苏瑶正在灯下描画新的糕饼花样,听了我的话,放下笔,认真地说:“是该想想了。不光是你那些堂弟表侄,我看小荷再过几年,也不能光让她围着锅台转。她机灵,该学点识算数,将来不管做什么,都用得上。”

“是啊。”我点点头,“我在想,能不能……咱们牵个头,把村里这些愿意学的年轻人,不拘是林家村还是苏家村的,拢一拢。农闲的时候,不光是换工干活,也坐下来,说说种田的窍门,说说镇上做买卖的规矩。我肚里这点东西,柱子、大牛他们的经验,还有你爹做木匠、琢磨工具的心得,都可以拿出来讲讲。哪怕每次只说一点,积少成多。”

苏瑶眼睛弯了起来:“这个主意好!就像……就像个小小的‘田头学堂’。不正经拜师,就是大家凑一起说道说道。我爹肯定乐意,他常念叨手艺没人学要失传呢。”

说干就干。我们先跟李老、爹,还有苏木匠通了气。老人们听了,都表示支持。李老捋着胡子说:“这是正经事!老法子要传,新经验更要传。不能一代人摸黑走一遍的路,下一代人还得从头摔跤。”

我们又找了柱子、大牛,还有两村几个头脑活络、也愿意分享的叔伯。大家一合计,都觉得是好事。

第一次“田头闲话”,就在我家院子外的老槐树下。来了七八个后生,有林水柱(柱子的弟弟)、苏瑶的堂弟苏青,还有几个平时常跟我们一起干活的年轻人。水生自然也来了,坐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桌椅,大家就搬来砖头石块,或直接蹲着。我开了个头,没讲什么大道理,就说去年挖塘时,怎么根据地势定坡度,才能让水既流得动又不冲垮渠壁。柱子补充说,夯土的时候,掺点碎草根特别结实。大牛则闷声说了句:“选竹子做筧,要选老竹,竹节长的,虫眼少的。”

苏木匠没来,但让苏青带来了一个他新做的、可以调节流量的小小木闸门模型,给大家传看讲解。

气氛起初有点拘谨,但说着说着就热闹起来。后生们问东问西,有的问题很稚嫩,有的却问到了点子上。我们这些“老人”也你一言我一语,有时还会争论两句哪种方法更好。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的时候,第一次闲话才结束。后生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边走边比划讨论着。水生跑到我面前,脸兴奋得发红:“宇哥,今天讲的真有用!我明天就去试试,看我爹编筐的废料里,有没有能用来加固沟边的!”

看着他们充满活力的背影,我和苏瑶相视一笑。传承,或许就是这样,不是在祠堂里焚香叩拜的严肃仪式,而是在这田头树下,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闲聊中,把那些关于土地、关于生存、关于如何把日子过好的点滴智慧,像种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播撒进年轻的心田。

夜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也在诉说着什么。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要教的不只是技术,还有那份面对困难不低头的韧劲,那份对土地和乡亲的真诚,那份在踏实劳作中寻找新可能的开阔眼光。

但有了开始,就不怕路远。这田园里的风云变幻,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手把手,心连心,才能让它永远充满生机。而我,愿意做这承前启后中的一环,把这来之不易的“传奇”,继续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