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内部矛盾
老宅的会客厅宽敞而古旧,厚重的红木家具,墙上是泛黄的画,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檀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气。林文渊和林宏业将林枫引至上座,其余几位族老和旁系中有些头脸的人物依次落座。佣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随即退下,关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林枫啊,”林文渊抿了口茶,率先开口,语气感慨,“这些年,苦了你了。一个人在外,无依无靠的。现在回来了就好,这里终究是你的根。理事会这些年,勉力维持着林家的一点产业和名望,就盼着有朝一日,嫡系血脉能回来主持大局。”
话说得漂亮,但“主持大局”四个,却让在座几个人的眼神微微闪烁。
林宏业立刻接话,笑容可掬:“是啊,枫少爷回来,我们这些老家伙也算有主心骨了。眼下正好有几件棘手的事,需要枫少爷拿个主意。”他看似随意地,将几份文件推到林枫面前。
一份是家族旗下最大的一处矿场,近两年连续亏损,设备老化,劳资纠纷不断。一份是位于城南的老牌纺织厂,地皮值钱,但厂子早已停工,被几家地产公司盯上,催着拆迁转让。还有一份,是几家小型投资公司的股权纠纷,牵扯到几位旁系子弟,账目混乱。
问题都很具体,也都很麻烦。看似请教,实则是试探,也是甩包袱。想看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继承人,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其名。
林枫没有立刻去翻那些文件。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文渊叔公,宏业叔公,各位叔伯,”他放下茶杯,声音清晰平稳,“我刚回来,对具体情况还不熟悉。这些事务,想必各位长辈之前已有商议,不知目前理事会的共识是什么?”
他把问题轻轻抛了回去。
林文渊和林宏业对视一眼。林文渊沉吟道:“矿场那边,投入太大,见效慢,有人提议干脆关停,变卖资产。纺织厂的地皮,好几家出价,条件最优的是‘鼎盛地产’,虽然价格比市场价略低,但能一次性解决债务和安置问题。至于那些投资公司的股权……清官难断家务事,最好让他们自己协商解决。”
“关停、变卖、协商。”林枫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理事会多数人的意见?”
林宏业干笑一声:“大家也是为家族考虑,这些产业留着也是负担,不如换成现钱,也好做些新的投资。”
“新的投资?”林枫抬眼看他,“不知理事会最近有什么新的投资计划?”
林宏业一滞,含糊道:“还在考察,还在考察。”
这时,坐在下首一位一直没说话、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开口了。他是林文渊的儿子,林致远,目前负责家族一部分物流生意,算是实干派。
“枫少爷,”林致远语气直接,“关停变卖固然省事,但矿场还有几百号工人指着吃饭,直接关停,安置问题怎么解决?闹起来,林家的名声还要不要?纺织厂的地皮是值钱,但‘鼎盛地产’的背景,大家心知肚明,跟张家走得近,价格压得这么低,是不是太急了点?至于那些股权纠纷,就是因为有人想浑水摸鱼,侵吞家族资产,才越闹越乱!不查清楚,怎么协商?”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顿时激起波澜。
“致远!怎么说话呢!”林宏业脸色一沉,“什么叫浑水摸鱼?那些都是自家子弟!”
“自家子弟就更不该吃里扒外!”林致远毫不退让。
“好了!”林文渊用手杖顿了顿地,制止了争吵,但眉头紧锁,显然内部矛盾已不是一天两天。
林枫将一切看在眼里。家族内部果然分歧严重。一派(以林宏业为代表)倾向于保守变现,甚至可能暗中与外部势力有勾连,急于处理掉“包袱”;另一派(以林致远为代表)则还想维持实业,顾及家族声誉和长远,但对现状感到无力。
“致远叔说得有道理。”林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停了下来。他看向林致远,点了点头,“工人要安置,名声要维护,资产要厘清。这些都是根本。”
林宏业脸色微变。
林枫拿起那份矿场的文件,快速浏览了几页关键数据:“矿场亏损,主要原因是设备老旧,开采成本高,以及管理粗放导致的安全和效率问题。直接关停是最简单的,但后患无穷。”他顿了顿,“我初步看了一下数据,矿脉储量还有,只是深部开采。更新部分关键设备,引入更安全高效的管理模式,成本未必比一次性安置所有工人和处置后续麻烦更高。而且,可以尝试与有技术的矿业公司合作,我们出资源,他们出现代化管理和技术,风险共担,利润分成。”
他又拿起纺织厂的文件:“至于这块地皮,‘鼎盛地产’出价低于市场价15%,理由是拆迁难度和规划限制。但我注意到,相邻地块上个月刚成交,价格比‘鼎盛’的报价高出22%。同样的地段,同样的规划条件,为什么差价这么大?”他看向林宏业,“宏业叔公,理事会是否请独立的第三方评估过?”
林宏业额角微微见汗,支吾道:“这个……评估是做过,但‘鼎盛’那边关系硬,能更快办下手续……”
“关系硬,不是压价的理由。”林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块地,不急。甚至可以换个思路,不一定要整体出售。纺织厂建筑本身有历史价值,可以考虑保留主体结构,改造为文创园区或特色商业,引入合作方运营,我们持有产权收租,同时提升地块和周边价值。这比一次性贱卖,长远看更有利。”
关于股权纠纷,他没有直接给出方案,而是说:“账目混乱,就请专业的审计团队进来,一笔一笔查清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如果是有人侵吞,按族规和国法处理。如果是经营不善,那就厘清责任,该补的补,该撤的撤。自家人,更要明算账,才能长久。”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对现状的剖析,又有具体的、可操作的替代方案,更重要的是,他站在了“维护家族根本利益和长远发展”的立场上,一下子抓住了林致远等实干派的心,也让林文渊等中间派陷入了沉思。
林致远眼睛亮了起来,看向林枫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同和期待。
林宏业脸色有些难看,还想说什么,却被林文渊用眼神制止了。
林文渊深深看了林枫一眼,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敏锐,也更果断。他不是空谈理想,而是直接给出了解决问题的不同路径,并且直指现有方案中的漏洞和利益疑点。
“林枫,你的想法……很有见地。”林文渊缓缓道,“不过,这些事牵扯甚广,需要详细论证,也需要得到多数人的支持。”
“当然。”林枫点头,“我初来乍到,只是提出一些思路供各位长辈参考。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各位叔伯共同商议决定。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稍加重,“我认为,林家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急着变现割肉,而是凝聚共识,厘清家底,稳住根基。只有内部团结,方向一致,才有资格去谈复兴,去应对外面的风浪。比如,张家的觊觎。”
最后一句,他点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张震天对林家残余产业的渗透和打压,在座不少人都有切肤之痛。
会议接下来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林宏业一系的人不再轻易发言,而林致远等人则开始更积极地讨论林枫提出的方案细节。
离开老宅时,已是华灯初上。北方深秋的夜风凛冽。
坐进车里,林枫揉了揉眉心。第一场交锋,算是勉强站稳。他指出了问题,提出了方向,也隐约划分了阵营。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触动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林宏业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
手机震动,是苏瑶发来的视频请求。接通后,小米的小脸挤满了屏幕,背景是苏家温馨的客厅。
“叔叔!你看,苏阿姨给我买了新拼图!钟爷爷教我变魔术了!”小米兴奋地叽叽喳喳。
看着孩子无忧无虑的笑脸,林枫疲惫的心瞬间被熨帖。他露出温柔的笑容:“真棒。小米有没有听话?”
“有!小米可乖了!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叔叔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回去接你。”
“拉钩!”
“拉钩。”
挂了视频,林枫望向车窗外流光溢彩却陌生的街景。这座父亲曾经叱咤风云的城市,如今对他而言满是挑战。但为了电话那头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他必须在这里,把根重新扎下去,把破败的家园,一点点修补牢固。
内部矛盾只是开始,清理门户,整合资源,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但他已别无选择,也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