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梅初遇

我记忆里的那个夏天，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树香气，还有午后阳光晒在石板路上蒸腾起来的热气。那年我五岁，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皮球，在巷子口笨拙地拍着。皮球很不听话，总是从我手里蹦出去，滚得老远。

那天下午，它又一次背叛了我，骨碌碌地滚向了巷子深处。我迈着小短腿追过去，却看见皮球停在了一双白色运动鞋旁边。

我抬起头。

那是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男孩，穿着蓝色的短袖衫，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黑，眼睛很亮，像巷口老井里的水，清清澈澈的。他弯下腰，捡起了我的皮球。

“你的？”他问，声音还带着点小孩的清脆。

我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手指绞着裙边。妈妈说我见到生人要打招呼，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走过来，把皮球递还给我。“给你。别在巷子中间玩，有自行车。”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小大人的严肃。

我接过皮球，抱在怀里，终于挤出一个细小的声音：“谢谢。”

他好像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我叫苏然，住那边。”他指了指巷子另一头一栋爬满爬山虎的房子，“刚搬来。”

“我……我叫林晓。”我小声说，也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住这里。”

就这样，我们算是认识了。后来我才知道，苏然家是因为他爸爸工作调动才搬到这个小镇的，就住在我家斜对面，中间只隔了三户人家和一棵老槐树。

从那以后，巷子里多了一个玩伴。苏然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样只喜欢疯跑和打仗游戏，他会安静地蹲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也会在我够不到树上的蝉蜕时，踮起脚帮我摘下来。他的口袋里总是装着几颗水果糖，有时候会分给我一颗，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有一次，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子上，渗出血珠。我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然跑过来看了看，然后很认真地说：“别哭，我奶奶说，吹吹就不疼了。”他低下头，对着我的膝盖轻轻吹了几口气。凉凉的风拂过伤口，痒痒的，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笨手笨脚地帮我贴上。那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边角都翘了起来。

“我妈妈给我备着的，”他有点得意地说，“我是男子汉，要保护别人。”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忘了哭，反而有点想笑。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毛茸茸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新来的邻居哥哥，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们的父母很快也熟络起来。苏然的妈妈很温柔，会做很好吃的绿豆糕，常常让苏然端一小碟送到我家。我妈妈则喜欢织毛衣，有一次也给苏然织了一双小手套，虽然那时候还是夏天。

两家人常常在夏夜的院子里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我和苏然就躺在竹席上数星星。他认识很多星座，会指着天上那一团模糊的光亮告诉我，那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

“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他的手指向北方，“奶奶说，迷路的时候找到它，就能找到家。”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只看到满天闪烁的、数不清的光点。“它们不会迷路吗？”我问。

苏然想了想，说：“它们不用找家，它们就在家里呀。”

这个答案让我似懂非懂，但觉得很有道理。夏夜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味道，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我听着大人们隐约的谈笑声，和苏然有一搭没一搭的童言童语，心里被一种满满的、安定的东西填满了。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青梅竹马”，只觉得有这个玩伴在，巷子里的每一天都变得很长，很有趣。

皮球滚远的那天，我追回的不仅仅是一个玩具。那是一个开始，一条细细的、透明的线，把两个小小的身影，系在了这条飘着樟树香的老巷里。往后的日子还很长，长到我们会长大，会经历许多未曾预料的事情，但那个夏天的初见，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被时光埋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当时我们谁都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在岁月里悄悄生根，发芽，最终长出缠绕一生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