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邂逅
雨停后的街道,泥泞不堪。
苏念挽着一个蓝布包袱,混在稀疏的人流里,脚步匆忙而虚浮。她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藏青色布裙,头发用同色布帕包住,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灶灰。离开那个再也无法称之为“家”的地方已经三天了,她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随着仓皇的人潮漫无目的地漂荡。
父亲下落不明,宅子被贴了封条,福伯也不知所踪。她只知道,必须离开那里,越远越好。耳边似乎总回响着砸门声和父亲的喝止,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冷汗涔涔。
街市萧条,许多店铺门板紧闭。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墙上贴着新旧不一的告示,有的被雨水打湿,迹模糊成一团墨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未散尽的硝烟味,还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息。
拐过一条窄巷时,前方突然传来尖锐的哨音和杂沓的奔跑声。
“站住!再跑开枪了!”
苏念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墙边缩去。只见巷子那头,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捂着胳膊,踉跄着朝这边冲来,身后十几步外,两个黑衣警察正挥舞着警棍追赶。
那青年显然受了伤,脚步越来越乱。眼看就要被追上,他仓促间瞥见巷边堆放的破箩筐,试图躲藏,却绊了一下,直直朝苏念的方向跌撞过来。
苏念避无可避,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包袱脱手掉进泥水里。青年也摔倒在地,胳膊上的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浅色的衣袖。
“对、对不起……”青年喘着气,试图爬起来,却因疼痛和乏力再次跪倒。
就这么一耽搁,两个黑衣警察已经追到近前,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小兔崽子,还挺能跑!”其中一个举起警棍就要砸下。
苏念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动了。她猛地蹲下身,挡在那青年身前,声音发颤却清晰:“官、官老爷……他是我弟弟,犯了痨病,咳了血,急着去找大夫……不是有意冲撞……”
举着警棍的警察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着苏念和她身后脸色苍白的青年。“弟弟?痨病?”
“是,您看这血……”苏念指着青年胳膊上的伤口,指尖冰凉,“怕是痨病犯了血……会过人的,官老爷您行行好,让我们去找大夫吧……”她说着,还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眼神惊惧,将一个担心弟弟又害怕传染给别人的贫家女演得惟妙惟肖。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嫌恶,下意识退后半步。这年头,痨病是要命的瘟神,沾上可不得了。
“晦气!”举警棍的警察啐了一口,“赶紧滚!别死在这儿!”
“谢谢官老爷,谢谢……”苏念连声道谢,费力地搀扶起那青年。青年也配合地剧烈咳嗽起来,用手帕捂着嘴,指缝间似乎真有暗红。
警察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似乎怕那“痨病”真的随风飘过来。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苏念才松了口气,搀着青年的手微微发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姑娘……”青年虚弱地开口,声音清朗,“多谢你出手相救。我……我不是痨病。”
“我知道。”苏念低声道,松开手,退开一步,去捡泥水里的包袱。蓝布已经污浊不堪。“你的伤需要包扎。”
“小伤,不碍事。”青年靠着墙站稳,撕下一条干净的内衬衣角,熟练地勒住伤口上方止血。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即便此刻狼狈,眼神里仍有一股不屈的锐气。“那些走狗抓学生,说我们煽动闹事……我只是在街上贴了几张传单。”
苏念默默听着,没有接话。父亲书房里那些低声的议论、忧国忧民的叹息,似乎与眼前这个受伤的青年隐隐重合。这是她过去十八年里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世界,如今却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撞进她的生命。
“这里不安全,他们可能还会回来。”青年包扎好伤口,看向苏念,“姑娘,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苏念摇摇头。去哪里?她不知道。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安身。
青年看着她茫然又强自镇定的眼神,以及那身与气质并不完全相符的粗布衣裳,似乎明白了什么。乱世之中,这样的离散与漂泊,太过寻常。
“如果你暂时没有去处,我知道有个地方,是教会办的慈济院,相对安全些,可以暂住几日。”青年语气诚恳,“离这里不远。就当……报答你刚才的援手之恩。”
苏念抬眼看他。他的目光清澈,带着关切,没有那些士兵眼中的贪婪与暴戾。或许,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她轻轻点了点头。
“跟我来。”青年松了口气,谨慎地探头看了看巷子两端,然后领着苏念,拐进另一条更偏僻的小路。
两人沉默地走着,尽量避开大路。穿过一片残破的棚户区,空气中飘着劣质煤烟和污水的气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墙角,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走过。
“我叫陈启明。”青年忽然低声说,“你呢?”
“我……”苏念迟疑了一下,“姓苏。”
陈启明没有追问名,只是点了点头。“苏姑娘,刚才……你很机敏。谢谢。”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座灰扑扑的西式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十架和一块“仁爱慈济院”的木牌。院子里有些穿着朴素的人在安静地走动,多是妇孺老人。
“就是这里。”陈启明在门口停下,“里面的李嬷嬷是好人,你就说是我……是我表妹,投亲不遇,她会收留你几天。”
苏念看着那十架,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但更多的是茫然。“你呢?你的伤……”
“我没事,还有事要办。”陈启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和坚定,“苏姑娘,保重。这世道不太平,自己多小心。”
他说完,朝苏念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街巷的阴影里。
苏念站在慈济院门口,抱着她沾满泥污的包袱,望着陈启明消失的方向。短短一刻钟的邂逅,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漾开微澜。救人与被救,谎言与真实,危险与短暂的安宁……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她收回目光,看向慈济院那扇半掩的铁门。里面传来隐约的诵经声,平和,却仿佛与门外这个破碎、仓皇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父亲身在何方,甚至不知道明天是否还有饭吃。但此刻,她必须走进去,抓住这片刻的栖身之所。
深吸一口气,苏念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另一段未知命运的序曲。门内,是暂时的庇护;门外,是整个民国乱世凄风苦雨的呜咽。而那个清俊而坚定的青年背影,连同他胳膊上渗出的血色,却像一枚小小的印记,留在了这个江南女子惊魂未定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