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惊梦
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绵软,像是化不开的愁绪,一层层洇湿了青石板路和灰瓦白墙。
苏念坐在自家小楼的窗前,手指轻轻拨过面前的古琴。琴音泠泠,混着檐角滴落的雨声,在这午后显得格外清寂。她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淡雅的兰草,乌黑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窗外,是自家小小的庭院,一株老梅过了花期,只剩下浓绿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这本该又是一个宁静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午后。父亲在书房里,大概又在翻阅那些厚厚的线装书,或是对着地图沉思。母亲去世得早,家里就剩下他们父女二人,守着这祖上传下来的宅子,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苏念知道父亲心里装着大事,那些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客人,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谈话,还有父亲眉宇间时常凝聚的忧色,都告诉她,这宅院外的世界,早已不是琴声能安抚的太平年月。
但她总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这风雨至少暂时还吹不进自家这方小小的天地。
琴弦忽然颤了一下,发出一个不谐的音。
苏念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侧耳倾听。雨声里,似乎夹杂了一些别的声音——杂乱、沉重,由远及近,是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还没等她起身,楼下就传来了粗暴的拍门声,不是用手,像是用什么东西在砸。“开门!快开门!”粗嘎的吼叫声穿透雨幕,惊起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
琴凳被带倒,发出一声闷响。苏念冲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向下望。老仆福伯佝偻着背,正颤巍巍地想去开门闩。
“别开……”苏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但已经晚了。门闩被从外面猛地撞断,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洞开,挟带着冰冷的雨水和泥浆。一群穿着灰扑扑军装、端着长枪的士兵涌了进来,皮靴踩在厅堂光洁的地板上,留下肮脏的泥印。他们像潮水一样迅速散开,占据了各个角落,眼神凶狠地扫视着。
福伯被推搡到一边,差点摔倒。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一个沉静而带着怒意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苏念的父亲,苏文谦,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此刻却挺直了脊背,目光锐利地看向为首的那个军官。
那军官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有一道疤,他咧嘴笑了笑,露出黄牙:“苏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上峰有请。”
“请?”苏文谦冷笑一声,“这般架势,怕是绑票的土匪,也比你们客气些。”
“少废话!”疤脸军官脸色一沉,“搜!”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翻箱倒柜,瓷器落地的碎裂声、家具被推倒的闷响不断传来。这座素来雅静的书香宅邸,瞬间被暴力和混乱充斥。
苏念紧紧抓着楼梯栏杆,指节泛白。她看着父亲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扭住了胳膊。
“父亲!”她忍不住喊出声,冲下了几级楼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疤脸军官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逡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审视。苏文谦猛地挣扎起来:“念念,回去!不要下来!”
“哟,这就是苏小姐?”疤脸军官嘿嘿笑了两声,“果然是好模样。”他挥了挥手,“苏先生,请吧。别让你闺女看着难受。”
苏文谦被强行向外拖去。他回过头,深深看了苏念一眼,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担忧,有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好好待在家里!别怕!”
“父亲——!”苏念想追下去,却被一个士兵用枪杆拦在了楼梯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士兵押着,消失在门外迷蒙的雨帘中。沉重的皮靴声远去了,留下满屋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福伯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雨水从敞开的门外飘进来,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苏念的绣鞋。
她呆呆地站着,方才的一切快得像一场噩梦。琴还在楼上,最后一个颤音似乎还悬在空气里。父亲看她的最后一眼,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的心上。
窗外的雨更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是无数人在哭泣。这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曾经充满书香和琴韵的港湾,转瞬间冰冷破败,只剩下恐惧和无助在每一个角落弥漫。
苏念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肩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被抓走,不知道这些兵来自哪里,更不知道等待她和这个家的,将会是什么。
只知道,她平静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而那窗外无尽的雨和灰暗的天,仿佛正是这个时代,沉甸甸压下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