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涉宫规
日子像被线拽着往前赶。苏瑶穿着那身粗糙的暗青色宫装,混在一群同样沉默的宫女里,开始了在尚衣局的活计。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身,跟着众人去井边打水洗漱,那水冰凉刺骨。早饭永远是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硬邦邦的粗面馍馍。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劳作:分拣各宫送来的衣物,区分料子,该洗的洗,该熨的熨,该修补的就得穿针引线。苏瑶在现代连扣子都缝不好,如今却要对着那些精巧但脆弱的丝绸、锦缎下手,常常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姓王的掌事宫女负责管教她们。王宫女面容刻板,声音总是又尖又细,手里时常捏着一根细长的竹尺。
“动作快些!没吃饱饭吗?” “这料子也是你能用力扯的?弄坏了仔细你的皮!” “低头!见着主子们要避让到墙根,眼睛不准乱瞟!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竹尺时不时就会落在某个动作稍慢或出了差错的宫女手背上或小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没人敢吭声,最多是吸一口冷气,然后更加卖力地干活。
苏瑶学得格外用心。她强迫自己记住那些繁琐到极点的规矩:不同品级妃嫔、皇子皇女、甚至得宠大太监的衣物都有不同的处理规矩,不能有丝毫错漏;走路要低头含胸,步履既不能太响也不能太慢;回话要清晰却不能高声……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让她在这里活下去的知识。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疼,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白天的规矩,生怕第二天出错。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和环境。尚衣局如同皇宫的一个微小缩影,等级分明。掌事宫女们拥有一些小小的特权,比如能吃得好一点,偶尔能偷闲片刻。而像她这样的底层小宫女,则是这架庞大机器里最微不足道、也最可随意替换的螺丝钉。彼此之间竞争微妙,为了少干一点活,或者为了在掌事宫女面前得一点好脸色,偶尔也会有小小的算计。
苏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她只想平安度过这段适应期。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那日,苏瑶被派去给丽妃所居的“华阳宫”送一批新熨好的衣裙。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跟着领路的太监。华阳宫奢华无比,殿内香气馥郁,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
丽妃正斜倚在软榻上,由宫女伺候着染指甲。她穿着绯红色的宫装,云鬓花颜,容貌确实娇艳夺目,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倨傲和不耐。
苏瑶将托盘高举过头顶,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丽妃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托盘里的衣服,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
“这熨的是什么?这处褶皱没烫平,你是瞎了吗?”她的声音娇媚,却透着冷意。
苏瑶心里一紧,头垂得更低:“奴婢知错,请娘娘恕罪。”
“知错?”丽妃冷笑一声,“一句知错就完了?本宫看你们尚衣局是越来越会偷奸耍滑,拿这种次货来敷衍本宫!来人,掌嘴!”
旁边一个面色凶狠的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扬起了手。
苏瑶吓得脸色惨白,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这一下似乎更激怒了丽妃。
“还敢躲?给本宫狠狠地打!让她长长记性!”
嬷嬷的手带着风声就要落下。苏瑶闭上眼,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绝望地等待疼痛降临。
“且慢。”
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雅月白色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气质端庄温婉,眉眼间带着一股平和之气。
丽妃见到来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还是懒懒地坐直了些:“原来是贤妃姐姐。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贤妃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路过妹妹宫门,听闻里面有些喧哗,便进来看看。”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苏瑶,又看向那托盘里的衣物,“不过是些许微瑕,妹妹何等尊贵,何必与一个小宫女动气,没的白白气坏了身子。让她拿回去重新熨烫便是。”
丽妃撇撇嘴,显然不太甘心,但贤妃位份与她相当,且素来得皇帝敬重,她也不好太过驳对方面子,只得悻悻道:“姐姐倒是心善。罢了罢了,算这贱婢走运。滚回去吧,再弄不好,仔细你的皮!”
苏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丽妃娘娘,谢贤妃娘娘!”声音还在发颤。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端稳托盘,低着头,倒退着快步走出华阳宫。直到走出很远,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她才感觉到自己重新开始呼吸,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在这里,上位者的一句话,真的可以决定她们的生死,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而贤妃……那位温柔的妃子,一句话就化解了她的危机。
苏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对丽妃跋扈的惊惧,更有对贤妃出手相助的感激。这份感激在这冰冷残酷的宫廷里,显得格外珍贵。
晚上回到住处,同屋的宫女见她脸色不好,小声问了一句。苏瑶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她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白天的那一幕反复在眼前闪现。
宫廷,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等级森严,更加危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贤妃的出现,像一道微光,让她在无尽的森严与寒冷中,感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但这丝暖意能否依靠?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往后的路,必须走得更加谨慎,更加小心翼翼。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