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逃亡之路
夜枭的脚步快得像林间的风,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专挑最偏僻、最难走的路,绕过学院的后山,穿过一片我从未踏足过的、弥漫着淡淡雾气的沼泽边缘。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被浓密的树冠吞噬。
我气喘吁吁,心脏狂跳,一半是因为奔跑,一半是因为仍未平息的震惊和恐惧。守夜人后裔?影庭追杀?这一切听起来像是古老传奇故事里的情节,如今却成了我血淋淋的现实。
“别停下,也别回头看。”夜枭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冰冷而简短,没有丝毫安慰的意思,“影庭的‘清道夫’不止一批。学院附近的袭击只是试探和定位,他们的大部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动发软的双腿。手臂上被阴影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那股寒意似乎渗入了骨髓。我摸了摸奥古斯都院长给的灰戒指,它紧紧箍在手指上,除了冰凉,没有其他感觉。
“我们……要去哪里?”我喘着气问。
“‘安全屋’。一个临时落脚点。”夜枭没有回头,“到了再说。节省体力,保持安静,用你的耳朵和感觉,注意周围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感觉?我下意识地尝试调动那种“感知”。在奔跑和紧张中,这并不容易。但当我努力静下心来(尽管身体在动),将注意力向外扩散时,周围的世界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我“感觉”到脚下泥土中缓慢流淌的、微弱的地脉能量;感觉到雾气中蕴含的冰凉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沼泽的腐朽气息;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远处树林中夜行小兽窸窣活动带来的生命波动。这种感知比在学院练习时更加模糊,也更加耗费精神,但确实让我对周围环境多了一层奇异的把握。
夜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什么都没说。
我们一路向北,离开了学院所属的平原地带,进入了起伏的丘陵区域。夜色完全降临,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夜枭对地形极为熟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准确避开沟壑和危险的魔植区域。她偶尔会停下,蹲下身,检查地面或空气中的痕迹,然后调整方向。
后半夜,我们来到一个隐蔽的山谷。谷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遮挡,极难发现。夜枭拨开一处看似天然的藤蔓墙,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进去。”她示意。
我侧身钻入缝隙,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人工开凿痕迹粗糙的短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夜枭跟进来,在门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门无声地向内打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只有我宿舍两个大小。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和旧皮革的味道。石室一角堆着些箱子和麻袋,中间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墙壁上挂着几盏老旧的魔法灯,光线稳定但黯淡。一个穿着灰色短袍、头发花白、正就着灯光修理一件复杂金属构件的矮胖老头抬起头,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他皱了皱眉。
“夜枭?这么快就带‘客人’回来了?还是个雏儿?”老头的声音沙哑,放下手中的工具,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我。
“情况有变,铁砧。”夜枭关上门,熟练地检查了门后的几处机关,“‘影庭’的狗鼻子比预想的灵。这是林羽,‘守夜人’的血脉后裔,刚在学院边上被‘清道夫’摸了。”
“守夜人?”名叫铁砧的老头眼睛眯了起来,放下手中的锉刀,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个子不高,却给人一种敦实如山的感觉。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我手上的灰戒指,忽然伸出粗糙的手,捏了捏我的肩膀和手臂骨头。
“嗯……骨架还行,就是太瘦,没二两劲。魔力波动……晦涩不明,像蒙了层灰。这就是‘本源共鸣’?看起来可不怎么威风。”铁砧嘟囔着,摇摇头,“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
我苦涩地点点头:“大概……知道了。”
“知道个屁!”铁砧毫不客气,“你知道‘影庭’为了挖‘守夜人’的根,这二百年来花了多少心思,杀了多少人吗?你现在就是一块自己会走路的、香喷喷的肥肉,掉进了狼群里!”
他的话像冰水浇头。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铁砧,够了。”夜枭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灌了几口,“院长把他交给我们,不是让你吓唬他的。‘灯塔’有回应吗?”
铁砧哼了一声,走回他的工作台,从一堆零件下面抽出一张小小的、泛着微光的纸条:“刚到的。‘灯塔’确认了情报,‘影庭’近期在东部王国活动频繁,目标疑似与多处古代遗迹和失落传承有关。他们建议,将‘种子’送往北境‘冰风谷’暂时避风,那边是几个古老中立家族的地盘,‘影庭’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但路线需要规划,不能走常规传送阵和商路。”
冰风谷?北境?那听起来就是遥远而寒冷的地方。
“怎么去?”夜枭问。
铁砧摊开一张陈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许多我看不懂的符号。“两条路。一条走地下暗河和废弃矿道,隐蔽但慢,而且有些路段不太平,有古代遗留的魔法陷阱和地底生物。另一条,混入往北的商队,走‘黑松小道’,速度快一些,但关卡多,人多眼杂,容易被盯上。”
夜枭看着地图,沉思片刻:“走地下。他的血脉能力或许对规避魔法陷阱有帮助。而且,‘影庭’在暗处的追踪能力更强,走地面风险太大。”
“那就准备吧。”铁砧开始从箱子里翻找东西,“干粮、水、照明水晶、简易工具、还有这个——”他扔给我一件灰扑扑的、带着兜帽的斗篷,“‘匿影斗篷’,低级货,但能一定程度上干扰低等侦测法术和视觉追踪。穿上。”
我接过斗篷,料子很轻,带着一股樟脑味。我默默穿上,宽大的斗篷将我整个人罩住,感觉似乎真的与周围昏暗的环境更融合了一些。
夜枭也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她检查着绑腿上的匕首、腰间的飞索和几个小巧的皮袋,动作熟练而冷静。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天亮前。”夜枭头也不抬,“你需要休息几个小时。铁砧,给他弄点吃的,然后让他去里面那张吊床睡。我守前半夜。”
铁砧嘟囔着,还是从麻袋里拿出几块硬邦邦的肉干和一块黑面包递给我,又倒了一木杯清水。
食物粗糙难咽,但我强迫自己吃下去。我知道,接下来的路,需要体力。
躺在角落那张简陋的吊床上,身下是粗糙的帆布,我睁着眼睛,看着石室低矮的顶棚。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一天之内,我的世界天翻地覆。从学院里那个挣扎的“废柴”,变成了被古老组织追杀的“遗产”。恐惧、迷茫、还有一丝被命运强行推着走的愤怒,交织在心头。
我摸了摸怀里的那几页古籍抄录。守夜人……我的先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为何覆灭?我又该何去何从?
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危险。
但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艾丽导师鼓励的眼神,是院长将那枚戒指递给我时的凝重,还有……内心深处那股不愿就此消亡、想要弄清楚一切、想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微弱火焰。
废柴林羽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的林羽。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