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废柴之名
清晨的钟声将我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唤醒。同屋的瘦高个男生——我知道他叫李默——已经悄无声息地起床整理床铺了。我们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自沉默地洗漱,前往那间最大的平房教室。
教室比宿舍好不了多少。墙壁斑驳,窗户的玻璃有几处裂纹,用粗糙的胶纸粘着。几十张旧木桌凳摆放得还算整齐,但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灰尘味挥之不去。已经有不少学生坐在里面,大多低着头,气氛沉闷。
七点整,一位穿着深灰色长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走了进来。他面容严肃,目光扫过教室,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是你们的魔法基础理论导师,姓陈。”他的声音干涩,“在星辉学院,丁等班意味着什么,你们自己清楚。学院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学生,但资源有限。你们能学到多少,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你们自己的努力——以及那点微乎其微的天赋。”
他的话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教室里更安静了。
第一堂课是“魔法元素感知与引导”。陈导师让我们闭上眼睛,尝试感受空气中游离的魔法元素,并引导一丝进入体内。
“静心,凝神。元素无处不在,火之炽热,水之柔润,风之灵动,土之厚重……去感受它们,就像感受呼吸一样自然。”陈导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我努力按照他说的去做。闭上眼睛,排除杂念,试图去捕捉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什么也没感觉到。耳边只有同学们粗重或轻微的呼吸声,偶尔有人发出泄气的轻叹。
“感受到了!是一点点温热,是火元素吗?”前排一个女生惊喜地小声说。
陈导师走过去,略微检查了一下,点点头:“不错,虽然微弱,但方向正确。继续。”
我有些焦急,更加拼命地集中精神。可脑海里却不断闪过昨天食堂里杰克嘲弄的脸,测试水晶黯淡的光,还有父亲送我离家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心绪纷乱,所谓的魔法元素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一片。
“时间到。”陈导师的声音响起,“感受到元素波动的,举手。”
我睁开眼,看到教室里稀稀拉拉举起了七八只手。李默也举着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没有举手,掌心有些出汗。
陈导师记录了一下,看向我们这些没举手的人,眼神里没什么波澜:“课后多加练习。下一项,基础魔力运转。”
他发下一种名为“凝神草”的干枯叶片,让我们含在舌下,据说能帮助初学者稳定精神,辅助魔力在体内沿着固定路径运行。路径图很简单,只有三条主要回路。
我含着那略带苦涩的草叶,再次尝试。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凝神草的作用,我似乎感觉到体内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气流在缓缓蠕动。我心中一喜,赶紧按照图示,试图引导它沿着第一条回路运行。
起初还算顺利,那丝气流笨拙地移动着。但刚到第一个节点附近,它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一滞,然后不受控制地溃散开来,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
“噗——”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我转头,看到斜后方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男生正捂着嘴,肩膀耸动。见我看他,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看那样子,脸都憋红了,估计连最基本的回路都走不通吧?果然是废柴。”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进耳朵。周围几个听到的同学也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陈导师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雀斑男生立刻坐正:“报告导师,没什么,林羽同学好像……不太舒服。”
陈导师看了我一眼,我脸色大概真的不好看。他没多问,只是说:“魔力运转切忌急躁,尤其是初学者。感觉不适就暂停,反复强行冲击可能损伤精神。下一个,继续。”
我低下头,舌尖的苦涩仿佛蔓延到了心里。那声“废柴”在耳边嗡嗡作响。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每一堂实践课,对我而言都是一次公开的打击。
元素召唤课上,别人至少能让指尖冒点火星、聚点水汽,我面前的火绒连烟都不冒,水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魔法符文临摹课,我握着特制的魔法笔,手抖得厉害,画出的符文歪歪扭扭,注入微薄魔力后毫无反应,而别人临摹的符文至少能亮一下。
体能兼基础魔法抗性训练,我更是垫底。背着最低配重的沙袋绕着训练场跑,没几圈就气喘吁吁,落在最后。当助教释放最轻微的眩晕术波动时,我是最先感到头晕目眩、差点摔倒的几个之一。
“林羽,加练三圈!”
“林羽,你的符文结构完全错误,能量节点都堵塞了!”
“林羽,注意力集中!你的元素感应比木头还迟钝!”
导师们的批评越来越直接,同学们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同情,渐渐变成了习惯性的漠视,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视。“废柴”这个称呼,不知从谁开始,悄然传开了。起初是背后议论,后来甚至有人当面半开玩笑地叫。
“喂,废柴,帮我把笔记拿到图书馆去。”
“废柴,今天值日你一个人做吧,反正你修炼也没用。”
我大多沉默以对,默默做完那些额外指派的事情,然后把自己埋进书本和一遍又一遍失败的练习里。只有李默,偶尔会在我对着毫无反应的练习水晶发呆时,默默递过来一杯水,或者分享一点他成功运转魔力的小心得,虽然他的话总是很少。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该认命了。丁等班本就是天赋最差的一拨,而我,似乎是丁等班里的“佼佼者”——差得格外稳定,格外突出。
我也开始怀疑。深夜,躺在硬板床上,看着窗外那轮被魔法塔光芒映得有些失真的月亮,我会问自己:是不是父亲和镇上的老学徒都错了?我根本就和魔法无缘?那些传说中的强大魔法师,挥手间山崩地裂,他们的起点,难道会是我这副模样?
但每次想到放弃,眼前就会浮现父亲佝偻着腰在田里劳作的身影,还有他送我时,那双浑浊眼睛里竭力掩饰却依然透出的光。那点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让我无法真正躺平。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凡的下午。那天的课程是“魔法材料初步处理”,地点在一个半地下的实践工坊。我们需要处理一种叫做“荧光苔藓”的低级材料,用特定的手法剥离其无效部分,保留核心的发光组织,用于制作最低级的照明粉末。
工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魔法灯提供照明,空气潮湿,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我拿着小镊子和刮刀,对着面前石板上那一小团湿漉漉、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苔藓,有些无从下手。其他同学已经开始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导师讲解的步骤,小心翼翼地将镊子伸向苔藓的边缘。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苔藓表面时——
嗡。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顺着镊子,传到了我的指尖。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太紧张产生了错觉。我停住动作,凝神感受。什么都没有。
我摇摇头,继续尝试剥离。镊子尖端轻轻夹住一片苔藓边缘,准备用力。
嗡……嗡……
这一次,感觉清晰了一些。那不是触觉上的震动,更像是一种……频率?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能量波动,从苔藓内部传来,与我指尖接触的地方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此同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苔藓核心那点微弱的蓝光,极其短暂地、不规则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幻觉。
我猛地收回手,心脏怦怦直跳。
怎么回事?
我看了看旁边的同学,他们都在专注地处理自己的材料,没人表现出异常。我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手指,非常缓慢地,靠近那团荧光苔藓。
距离越来越近。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就在指尖即将再次触碰到苔藓的瞬间,那种奇异的、细微的“嗡鸣”感又出现了!这一次,我集中了全部注意力,甚至暂时屏住了呼吸。我“感觉”到了,那不仅仅是波动,更像是一种极其模糊的“信息流”,杂乱无章,带着一种懵懂的、属于低级魔法生物的微弱生命感和能量流动的轨迹。
我能感觉到它哪里“活跃”,哪里“沉寂”,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如果我用力不当,会破坏它哪一部分脆弱的能量结构,导致发光特性失效。
这感觉玄之又玄,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但它真实存在。
我按照这种模糊的“指引”,调整了镊子的角度和力道,避开那些感觉上“活跃”且脆弱的部分,轻轻剥离着无效组织。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比我之前任何一次材料处理课都要顺利。当我将处理好的、核心发光组织完整剥离出来时,它散发的蓝光似乎都比旁边同学处理的要稳定、柔和一点点。
我盯着指尖那点微光,又看了看石板上被我剥离下来的、毫无光泽的残渣,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魔法教科书上说的任何一种元素感应或魔力引导。
这到底是什么?
废柴之名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但此刻,在这昏暗潮湿的工坊里,我第一次触摸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只属于我自己的……诡异“能力”。
或许,我真的不是纯粹的“废柴”?
一个微小却坚定的疑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沉寂的心底,漾开了第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