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支持
周韵再次见到苏瑶时,明显感觉到她的不同。几天前那个在茶室里苍白震惊的女孩,此刻坐在对面,眼神里虽然仍有疲惫,却多了一种沉静的、近乎锐利的光芒。
“陆夫人,谢谢您愿意再见我。”苏瑶开门见山,将一份清单推到周韵面前,“这是我初步梳理的,关于当年我父亲公司破产和我母亲医疗过程的一些关键时间点和疑点。根据您上次提供的资料,有几个地方需要更具体的佐证,比如这份内部备忘录提到的‘特殊关照’具体指什么,还有这几笔资金异常流动的最终去向……您还能想起更多细节,或者接触到其他可能留存记录的人吗?”
周韵接过清单,仔细看着上面条理清晰的条目,心中震动。她原以为苏瑶会沉浸在痛苦中,或急于向景琛控诉,却没想到她如此冷静地开始了“调查”。
“有些事,振雄处理得很干净。”周韵叹了口气,从随身的手袋里又拿出一个薄薄的旧笔记本,推了过去,“这是我以前记的一些零碎东西。有时候听到振雄打电话,或者看到书房里一些来不及收起的文件片段,我会下意识记下关键词和日期……当时只是不安,没想太多。你看看有没有用。”
苏瑶接过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娟秀却略显凌乱的笔迹,确实记录着一些零碎的词汇、缩写和日期。对她而言,这无疑是拼图的重要碎片。
“另外,”周韵压低声音,“当年负责执行你父亲公司那边‘操作’的,是振雄一个远房表亲,叫赵志成,后来被安排到外地分公司去了。具体经办你母亲医院那边事情的,是当时医院的副院长,姓刘,前年已经退休,现在住在城北的养老社区。这两个人,或许……知道些内情,但也未必敢说。”
苏瑶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谢谢您,陆夫人。这些信息很有用。”
“苏小姐,”周韵看着她,眼神充满复杂的愧疚和担忧,“你打算怎么做?告诉景琛吗?还是……你想收集证据,做些什么?”她顿了顿,“我必须提醒你,振雄他……如果察觉到你在查这些旧事,反应可能会很激烈。他很看重颜面和掌控。”
“我知道。”苏瑶合上笔记本,目光平静却坚定,“我还没想好最终要做什么。但首先,我得把当年的事情弄清楚,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给我父母,也给我自己一个明白。至于陆景琛……”她停顿了一下,“在真相完全清晰之前,我不会用这些未经验证的事情去冲击他。那对他不公平,也可能打草惊蛇。”
周韵微微动容。眼前这个女孩的坚韧和清醒,超出了她的预料。“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如果……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
“暂时不用。您已经帮了我很多。”苏瑶站起身,“保持联系,但请务必小心,不要引起陆董的注意。”
离开茶室,苏瑶没有回工作室,而是去了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她根据周韵提供的日期,开始查找当年的本地商业新闻和医疗相关报道。过程枯燥而漫长,像大海捞针。但她很有耐心,一页页翻看,偶尔用手机拍下可能有用的信息。
傍晚,她尝试联系父亲公司的老会计。电话接通,对方听到她的名字后,沉默了良久,才叹了口气:“瑶瑶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陆家……我们惹不起。”
“张伯伯,我不是想惹事。”苏瑶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爸爸当年到底是怎么倒的,那些债务到底怎么回事?您是他最信任的人,您一定知道些什么。我不求您站出来作证,只求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爸爸公司的事是个谜……我不能让她走得不明不白。”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最终,老会计哑着嗓子,快速说了几句:“你爸最后签的那份对赌协议,条款有问题,是被人做了局的。当时最大的那个客户,宏发建材,突然转向,是因为他们拿到了更低报价和更优厚的付款条件,而那家新冒出来的竞争对手,背后有陆氏关联企业的注资……我只能说这么多。瑶瑶,你……保重。”
电话被匆匆挂断。
苏瑶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安静的长廊里,窗外暮色四合。老会计的话,印证了周韵资料里的线索。寒意再次从脚底升起,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接近核心的冰冷清醒。
她需要更多。
接下来的几天,苏瑶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工作室处理必要事务,其余时间全部投入对旧事的梳理和暗中查访。她利用设计行业的人脉,旁敲侧击地打听当年医院的人事变动;通过校友网络,寻找可能了解赵志成近况的人。她做得极其小心,避免直接触及陆家。
然而,压力并非只来自外部。陆景琛明显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忙碌。她的回复简短而延迟,拒绝了他所有的见面邀约,理由永远是“在忙项目”。他发来的关心和分享,也常常石沉大海。
这晚,陆景琛终于忍不住,在苏瑶工作室楼下等到了深夜十一点。看到她独自走出来,身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倦容。
“瑶瑶。”他走上前,挡住她的去路,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和心疼,“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哪里又做错了?还是……你后悔给我机会了?”
苏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他眼底有红血丝,下颌线绷紧,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她心里一酸,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想到那些尚未串联完整的碎片,想到可能带来的风险和变数,她硬生生忍住了。
“不是你的问题。”她移开视线,声音疲惫但清晰,“是我自己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陆景琛,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等我处理好了,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我可以帮你!”陆景琛急切道,“我不想看你一个人这么累,这么……封闭自己。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吗?”
“这件事……暂时只能我自己来。”苏瑶摇摇头,语气里有不容商量的决绝,“你帮不了,至少现在不行。相信我,如果到了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开口。”
陆景琛深深地看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蛛丝马迹,但她眼里的情绪太复杂,有坚持,有疲惫,有一丝不忍,却唯独没有他熟悉的依赖或柔软。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他难受。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尊重她,给她空间。
“……好。”他最终妥协,声音沙哑,“我不逼你。但你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还有,”他上前一步,轻轻将一张卡片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一个信得过的私人律师的联系方式。他处理过很多复杂的商业和家庭纠纷,口风极严。如果你遇到任何法律或安全上的疑问,哪怕只是咨询,可以找他。不要有负担,就当是多一个备用选项。”
苏瑶捏着那张质感坚硬的卡片,指尖微微发烫。他没有追问到底,却给了她最实际、最不越界的支持。这份克制而精准的关怀,像一股暖流,悄然渗入她冰冷紧绷的心防。
“谢谢。”她低声说,这次没有拒绝。
“我送你回去。”陆景琛不容置疑地拉开副驾驶的门。
这一次,苏瑶没有反对。车内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隔阂感,似乎因为这张卡片和这段沉默的同行,稍微缓解了一些。
送到公寓楼下,陆景琛看着她下车,忽然叫住她:“瑶瑶。”
苏瑶回头。
“不管你在面对什么,”他站在车边,夜色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轮廓,“记住,我在这里。不是以陆氏继承人的身份,只是陆景琛。任何时候,你需要,我都在。”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苏瑶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她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和迷雾。但这一刻,她不再感到完全的孤独。有一种支持,沉默却坚实,就在她身后。而她所要做的,是继续勇敢地,朝着真相的深处,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