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抉择
江边的风带着湿气,吹得人皮肤发凉。苏瑶那句“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她和陆景琛之间。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陪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坚持送她回了公寓楼下。
“早点休息。”陆景琛看着她,目光深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外套领子,“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任何时间。”
苏瑶点了点头,没有看他,转身走进了楼道。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直到电梯门合上,那沉甸甸的注视才被切断。
回到空荡荡的客厅,那个文件袋依旧躺在茶几上,像一个沉默的炸弹。苏瑶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两天了,愤怒的浪潮稍稍退去,留下的是更折磨人的权衡与抉择。
告诉陆景琛真相,几乎是本能的第一反应。他有权知道他的父亲做了什么,他们共同的过去被怎样扭曲。可然后呢?
他会相信吗?仅凭周韵的口述和那些零碎的证据?陆振雄是他的父亲,是陆家的掌权人,更是他二十多年来敬畏与对抗的对象。骤然得知如此不堪的真相,他会崩溃,会愤怒,但紧接着呢?是选择相信她,与家族、与父亲彻底对立,还是在一番痛苦挣扎后,被更复杂的亲情、责任和现实拉扯,再次陷入两难?
苏瑶不敢赌。五年前的“放手”固然有他被蒙蔽的原因,但那种轻易被引导、被压力左右的印象太深刻了。她害怕看到他在真相面前的又一次犹豫,哪怕那犹豫情有可原,她也无法再承受一次。
可不告诉他,就意味着她要独自背负这个秘密,继续和他相处。每一次看到他真诚的努力,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她都会想起这温情背后隐藏的残酷底色。这对他公平吗?对试图重新开始的他们公平吗?这秘密会像腐坏的根基,迟早会侵蚀掉任何重建起来的东西。
还有陆振雄。知道真相后,她还能装作无事发生,仅仅避开吗?那股恨意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父亲破产后的酗酒和早衰,母亲临终前未能得到最佳治疗的遗憾……这些画面日夜灼烧着她。就这样算了?她不甘心。
可对抗陆家,对抗陆振雄,无异于蚍蜉撼树。她有什么?一个刚起步的工作室,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和一个可能再次动摇的陆景琛。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厮杀,疲惫感深入骨髓。苏瑶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半梦半醒间,尽是混乱的片段。
第二天,她顶着昏沉的脑袋去了工作室。堆积的工作暂时分散了注意力,但效率极低。下午,前台说有一位沈逸先生来访。
沈逸带来了一束清新的向日葵,说是路过花店觉得像她工作室的氛围。“看你脸色不太好,最近太拼了吧?”他语气温和,将花放在一旁,“城东项目后续应该顺利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的出现像一阵和煦的风,与陆家带来的沉重压抑截然不同。沈逸聊了些行业趣闻,轻松自然,没有试探,没有令人窒息的关切。苏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谢谢。”她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最近是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或者找点喜欢的事情放松。”沈逸笑道,“我知道有个不错的陶艺工作室,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试试?纯粹玩泥巴,放空大脑。”
很平常的朋友邀约。苏瑶却下意识地想,如果是陆景琛,此刻大概会忧心忡忡地追问她到底怎么了,会想尽办法帮她解决“问题”,那种沉重的关注现在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再看吧,周末可能有事。”她婉拒了,但语气并不生硬。
沈逸也不强求,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他走后,苏瑶看着那束向日葵,明亮的颜色刺得她眼睛发酸。沈逸代表的是简单、明朗、没有沉重过去的可能。而陆景琛,连同他背后的家族,是泥沼,是漩涡,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痛与惑。
选择似乎清晰了一些:远离陆景琛,远离陆家,接受沈逸或类似的新开始,过平静简单的生活。这是最安全、最理智的路。
可是……心口某个地方,传来细微却清晰的抽痛。她想起旧书店里他单膝蹲下时发红的眼眶,想起他说“没有你,陆景琛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时的决绝,想起这几个月他笨拙却坚持的改变。
真的能轻易割舍吗?即便带着恨,带着怕,那段感情和眼前这个人,早已刻进生命里。选择安全,也意味着永远的遗憾和未曾真正面对的懦弱。
手机震动,是林悦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别闷着了,天塌下来姐妹陪你扛。”
苏瑶看着这句话,眼眶一热。她还有朋友,有事业,有重新站起来的自己。她不是五年前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摆布的女孩了。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闪现。
也许,她不需要在“告诉陆景琛”和“彻底离开”之间二选一。也许,她可以有第三种选择:不依赖他,但也不逃避真相。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去厘清,甚至……去讨回一点公道。
不是为了回到他身边,而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给父母一个交代。也是为了看清,在完整的真相面前,陆景琛究竟会走向哪一边。这不再是给他机会,而是给她自己一个彻底了断或重新开始的依据。
风险很大,可能一无所获,甚至引火烧身。但至少,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苏瑶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取代。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周韵留给她的一个私人号码。
“陆夫人,是我,苏瑶。”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您给我的资料,我看完了。我想和您再见一面,了解更多细节。另外,关于您说的‘证据’,如果还有更多,无论多琐碎,我都需要。”
挂断电话,她又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名字——父亲当年公司的一位老会计,后来被迫离职,对当年的事或许知道些什么。
做完这些,她才给陆景琛回复了几天来的第一条信息:“我没事了。有些事需要处理,暂时可能没法经常见面。你……也照顾好自己。”
信息发送出去,她没有等回复,将手机放到一边。
抉择已下。不再是纠结于要不要他,而是她要如何面对这场由别人掀起的风暴,并走出自己的路。这条路上可能会有他,也可能最终没有。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救赎或判决。
她要自己成为那个厘清真相、做出决定的人。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如星。苏瑶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身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前路未知,但这一次,她选择直面黑暗,亲手拨开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