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和解

派对不欢而散。

苏瑶回到林悦的公寓，卸了妆，换上舒适的睡衣，却毫无睡意。露台上的夜风似乎还吹在脸上，带着陆景琛出现时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蜷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盯着窗外零星的灯火。

林悦给她热了杯牛奶，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他会来，还弄成这样。那张请柬……”

“不重要了。”苏瑶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是谁给陆景琛送的请柬，是沈逸的试探，还是别的什么人想看笑话，此刻她都不想深究。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陆景琛的出现，强行撕开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露出下面依旧鲜活的伤疤。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逸发来的信息：“抱歉，今晚让你不愉快了。好好休息。”言辞得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关心。

苏瑶没有回复。她盯着屏幕，眼前晃动的却是陆景琛最后那个眼神——痛苦、狼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执拗。她烦躁地按熄屏幕，把脸埋进膝盖。不该想他的。他的一切，早在五年前就与她无关了。

接下来的两天，苏瑶强迫自己投入工作。“晨曦”工作室刚起步，与陆氏集团合作的项目进入初期方案沟通阶段，有许多细节需要敲定。她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用图纸、数据、会议填满所有时间，试图将那个夜晚的混乱挤出脑海。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工作室里修改一份设计草图，前台小姑娘内线电话进来，声音有点紧张：“苏老师，有位陆先生找您，没有预约……他说，有重要的事，只需要几分钟。”

苏瑶握着铅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她几乎能想象出陆景琛站在外面的样子。拒绝吗？像上次一样让他离开？但这里是工作室，是工作场合，他的身份是甲方。

“请他到小会议室稍等，我马上过来。”她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挂断电话，她深吸了几口气，对着电脑屏幕的黑色反光整理了一下表情，确保那张脸上只有职业化的冷静。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陆景琛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转过身。他今天穿得没那么正式，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少了些咄咄逼人的气势，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也没睡好。

“陆总，关于项目有什么指示？”苏瑶没有坐下，站在门边，语气疏离。

陆景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了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我来，不是为项目。”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是为那天晚上。我是来道歉的，苏瑶。”

苏瑶抿紧嘴唇，没说话。

“那天我太冲动，说了很多混账话。”陆景琛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我不该不请自来，更不该当众让你难堪，质疑你的朋友。我的行为……很糟糕。对不起。”

他的道歉来得直接，没有找借口，没有辩解“我只是太在乎你”之类的话，这反而让苏瑶有些意外。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眼里没有了那晚的愤怒和尖锐，只剩下沉沉的歉疚和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苏瑶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淡，“如果没别的事，陆总请回吧，我还有工作。”

“还有，”陆景琛没有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说沈逸接近你也许别有用心，这话是错的。我调查过他，至少在明面上，他的背景和履历很干净，对你的欣赏也是真的。我那句话……是出于嫉妒，毫无根据的恶意揣测。我为此再次道歉。我不该那样说他，也不该那样……看待你。”

“嫉妒”两个字，他说得艰难，却清晰。苏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涩然压下去。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都过去了。”她垂下眼帘，看着地面光洁的瓷砖，“陆景琛，我们之间，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你有你的世界，我也有我要走的路。保持甲乙方的工作关系，对彼此都好。”

“我知道。”陆景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我知道道歉弥补不了什么。我也没指望你能立刻原谅我。我只是……必须为那晚的失态亲自来向你认错。我不该把我的情绪，变成对你的又一次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细微的风声。

“我不会再那样了。”他最后说道，像是承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至少，我会学着控制。项目上的事，我会让项目经理直接跟你对接，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也可以不出现在项目会议里。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落寞。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苏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调查沈逸？”

陆景琛动作顿住，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才如实回答：“因为害怕。怕你真的会……走向别人。”他苦笑了一下，“很幼稚，是吧。但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不过你放心，调查仅限于公开信息，我没有，也不会用任何不光彩的手段去干涉你的选择。那是你的自由。”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苏瑶独自站在会议室里，良久未动。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心头那堵坚硬的冰墙，似乎因为刚才那番毫无推诿的道歉，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不是原谅，那还太遥远。只是那滔天的怒意和难堪，在他坦承嫉妒和道歉的那一刻，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他至少学会了正视自己的错误，而不是像五年前那样沉默或逃避。

但这不代表什么。苏瑶对自己说。伤口依然在，信任依然破碎。只是，或许，可以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铅笔，继续修改那份草图。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清晰，慢慢将心头那点混乱的涟漪抚平。

至少，他承诺了不再打扰。这或许，就是目前最好的局面。

然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陆景琛看着桌上那份关于“晨曦”工作室项目进展的常规报告，目光深沉。道歉是第一步，他提醒自己，必须克制，必须尊重她的边界。真正的挽回，需要时间，需要行动，需要他证明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让她失望的陆景琛。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看到了冰层上那一丝裂痕。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