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回忆
宴会终于散场。陆景琛拒绝了司机,自己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里。车厢内一片寂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让脑海里的声音更加清晰。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却依旧是苏瑶那张平静而疏离的脸,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那毫不留恋的背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扯开领带,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试图驱散那股烦躁,却无济于事。最终,他点燃了一支烟,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车厢内明灭,烟雾缭绕,却仿佛将那些尘封的画面熏得更加鲜活。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不过是在学校附近那条栽满梧桐树的小街上。那时他还没完全接手家族企业,还是个可以偶尔逃开束缚的“陆少爷”。苏瑶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手里举着一支棉花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景琛,你快尝尝,甜得不得了!”她踮着脚,非要他把那一大团蓬松的甜蜜吃下去。他那时还有些少爷的矜持,皱着眉躲闪,却最终拗不过她亮晶晶的眼神,低头咬了一口。糖丝粘在嘴角,她笑得前仰后合,然后自然地伸出手指,轻轻替他擦掉。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像带着电。那一刻,晚风、树影、街灯,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构成了陆景琛关于“美好”的全部定义。他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后来呢?
后来,父亲陆振雄知道了她的存在。不是什么门当户对的千金,只是一个普通家庭、怀揣设计梦想的女孩。在陆振雄眼里,这无异于儿子人生规划上一个幼稚的污点。
记忆的画面陡然变得灰暗。是陆家老宅那间冰冷肃穆的书房。陆振雄将一叠资料扔在他面前,上面是苏瑶父亲经营的小公司陷入困境的调查,还有她母亲常年需要药物治疗的证明。
“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背后的负担。”陆振雄的声音没有多少情绪,却像淬了冰的刀子,“陆景琛,你是陆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必须是强强联合,是资源整合,而不是去填一个无底洞,更不是让整个圈子看我们陆家的笑话!”
他当时年轻气盛,第一次为了一个人,也是唯一一次,与父亲激烈抗争。他摔了书房里的一个清代瓷瓶,碎片四溅。“我的事不用你管!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那些困难我可以帮她解决!”
“你解决?”陆振雄冷笑,“用陆家的钱?用陆家的势?然后让所有人说,苏瑶是攀上了高枝,是陆景琛用钱买来的女人?你是在帮她,还是在毁她?”
那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当时最无力反驳的软肋。他可以对抗全世界,却无法忍受旁人用任何轻蔑的词汇去玷污她。他更害怕,自己的靠近,带来的不是庇护,而是更猛烈的风暴。
争吵以他的沉默告终。父亲给了他“处理”的时间,手段却从未停止。苏瑶父亲的公司莫名失去了所有订单,母亲的主治医生被暗示可能无法继续提供服务……压力像无形的网,并非直接落在他身上,却精准地缠绕住了苏瑶和她珍视的家人。
他记得苏瑶找到他时的样子,眼睛红肿,却强忍着泪。“景琛,我爸爸的公司……我妈妈的医生……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她问不出口,声音抖得厉害。
他想否认,想抱住她告诉她一切有他。可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你是在帮她,还是在毁她?” 那一刻,巨大的无力感和对可能带来更坏结果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选择了逃避,只是僵硬地说:“别多想,可能是巧合,我会去查。”
他的犹豫和闪烁其词,在她看来,成了默认和怯懦。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最后那次见面,是在机场。她拿到了一个海外艺术院校的录取通知,说是很早之前申请的,机会难得。他知道那不过是离开的借口。她瘦得惊人,穿着他送她的那件米色风衣,空荡荡的。
“陆景琛,”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再没有以往的依赖和委屈,只剩下一种心死的平静,“我们……到此为止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他想抓住她,想说不要走,想说他可以放弃一切。可父亲的警告,家族的责任,还有那该死的、害怕自己反而会给她带来更大伤害的懦弱,让他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汇入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那之后,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找她,却只得到一些零碎的消息:她过得并不好,半工半读,很辛苦;她母亲还是去世了;她换了专业,从纯艺术转向了更实用的建筑设计……
再后来,消息也断了。他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用无尽的会议、谈判、应酬填满所有时间,渐渐学会了戴上冷漠的面具,成了外界眼中那个完美却缺乏温度的陆家继承人。他以为时间是最好的麻药,以为那份痛楚终会麻木。
直到今晚重逢。
香烟燃尽,烫到了手指。陆景琛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他心头翻涌的苦涩混在一起。
他错了。时间没有治愈任何伤口,只是把那份遗憾和疼痛腌渍得更加深入骨髓。苏瑶的冷漠不是遗忘,而是比恨更决绝的疏离。是他当年的迟疑和退缩,是他家族施加的无形压力,亲手将她推开,磨掉了她眼里的光,也筑起了她心头的墙。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晦暗的心底。陆景琛缓缓坐直身体,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后悔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灼热的决心。
不能再错过了。无论她如今变得多么坚强、多么疏离,无论要面对父亲怎样的阻挠,无论她身边是否已经有了别人(那个沈逸的影子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都要把她找回来。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任何东西束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要弄清楚这五年她独自承受的一切,要亲手融化她周身的坚冰,要把曾经弄丢的那个人,重新暖回怀里。
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入流光溢彩的夜色。陆景琛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城市的霓虹,落在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追回她的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但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欠自己的,唯一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