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门派纷争
流云剑宗的山门,比我想象中更加巍峨。
穿过笼罩群山的云雾大阵,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数座奇峰拔地而起,如利剑直插云霄,峰顶殿宇楼阁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飞瀑流泉点缀其间,灵禽异兽偶现踪影。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呼吸间都感到神清气爽,远非外界可比。
赵铭带着我,御使着一艘狭长的青色飞舟,沿着指定的航道,降落在其中一座较为平缓的山峰广场上。这里是外门弟子所在的“迎客峰”。
“跟我来,先去‘录事堂’登记造册,领取身份令牌和基本物资。”赵铭语气依旧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对眼前这仙家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目光谨慎地打量着四周。广场上人来人往,大多穿着统一的青色或灰色服饰,袖口绣着流云纹,只是颜色和精细程度略有不同。这些外门弟子行色匆匆,有的独自疾行,有的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竞争感。偶尔有目光扫过我这个衣着寒酸、气息“低微”的新面孔,大多带着漠然或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很快便移开。
录事堂是一座古朴的大殿。登记过程很简单,记录姓名、籍贯、年龄,检测骨龄和基本灵力属性——我依旧维持着那“炼气三层、土属性驳杂”的伪装,检测的执事只是瞥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记录在案,递给我一套灰色布袍、一枚木质身份令牌、一本薄薄的《外门弟子规》以及十块下品灵石。
“丙字区,七十六号院。每月需完成一定宗门任务,凭贡献点兑换功法、丹药、指点。勤加修炼,莫生事端。”执事机械地交代完,便不再理会。
赵铭将我送到丙字区入口,指了指里面鳞次栉比、略显拥挤的院落:“我就送到这里。韩师叔事务繁忙,近期未必会召见你。你好自为之,尽快熟悉门规,提升修为。记住,在这里,实力和贡献才是根本。”他说完,便转身御剑离去,没有丝毫停留。
我握着冰凉的木牌,走进丙字区。院落一排排,规划整齐,却透着一股压抑。我的七十六号院是个狭小的独院,只有一间静室、一间杂物房和一个巴掌大的天井。静室除了一张石床、一个蒲团,别无他物,简陋得可怜。但比起客栈,这里至少安全,灵气也浓郁许多。
我将那套灰色布袍换上,身份令牌挂在腰间。从现在起,我便是流云剑宗一名最普通的外门弟子,“林羽”。
然而,平静只是表面。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研读门规,熟悉环境,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灵漪探”感知周围。很快,我便察觉到了这外门之中暗流汹涌的纷争。
丙字区鱼龙混杂,新入门的弟子、多年未突破的老弟子、以及各种因天赋或背景不足而滞留于此的人聚集在一起。资源有限,竞争激烈,拉帮结派、欺压新人的事情屡见不鲜。
我因为“修为低微”、又是“韩执事亲自带回”这个有些扎眼的由头,很快便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首先找上门的是同院隔壁的一个老弟子,名叫王魁,炼气期五层,在外门待了八年,修为停滞不前,却练就了一身欺软怕硬、盘剥新人的本事。
“新来的?”王魁堵在我院门口,身材粗壮,抱着胳膊,斜睨着我,“懂不懂规矩?丙字区的‘清净费’,每月五块下品灵石。看你是新人,这个月先交三块,算是孝敬师兄,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带痞气的弟子,都是炼气四层,显然是以他为首。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和畏惧的神色:“王师兄,这……宗门发放的灵石本就不多,还要修炼……能否宽限些时日?”
“宽限?”王魁眼睛一瞪,“小子,别给脸不要脸。韩执事带回来的又怎样?到了丙字区,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不想交?也行,以后每天帮师兄们打扫院子、跑腿办事,或者……”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不善,“去‘黑风洞’轮值的时候,替师兄多值几个时辰?”
黑风洞是外门一处惩罚弟子和处置杂役的危险之地,阴风蚀骨,时有低阶魔物出没,寻常弟子避之不及。
我低下头,似乎在挣扎,最终慢吞吞地掏出三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请……请王师兄多关照。”
王魁一把抓过灵石,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算你识相。以后机灵点,有师兄罩着,没人敢轻易动你。”他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只是开始。
丙字区内部,以王魁为代表的本地老弟子是一股势力。另外,还有来自东域某些小家族、抱团取暖的弟子组成的小团体,以及少数几个天赋相对突出、被个别外门管事看好的“精英”弟子,他们彼此之间也明争暗斗,争夺任务、丹药、甚至听道前排的位置。
而我这个“关系户”,因为韩执事的名头,反而成了几方势力都想试探或拿捏的对象。王魁的勒索只是最直接的方式。家族小团体的人曾“无意间”与我搭话,旁敲侧击我与韩执事的具体关系;某个“精英”弟子的追随者,则在任务堂故意给我指派耗时极长、贡献点却极低的繁琐任务。
我全都隐忍下来。该交的“孝敬”按时交,指派的任务认真做(虽然效率“低下”),对所有的打探含糊其辞。白天,我表现得像一个资质平庸、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新人,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的小院里“刻苦修炼”。
只有夜深人静时,我才会布下简单的警戒,手握纳元珠,真正开始混沌之道的修炼。在宗门浓郁的灵气环境下,纳元珠的恢复速度似乎快了一丝,我对“混沌初解篇”的理解也在缓慢加深。我甚至尝试着,将一丝极微弱的混沌气息,模拟成最普通的土属性灵力,掺杂在每日“修炼”散发的波动中,以假乱真。
我知道,韩执事一定在暗中观察。他的邀请绝非善意,我在他眼中,或许是一件值得研究的“特殊材料”,或者一枚有潜在价值的棋子。在我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或“异常”之前,他应该不会轻易动我,反而会乐见我在这外门的泥潭中挣扎,观察我的反应。
而这外门的纷争,虽然令人厌烦,却也成了我最好的掩护。一个陷入底层争斗、疲于应付的庸碌弟子,谁会把他和“神秘高人”、“混沌传承”联系起来?
但我也清楚,这种平衡是脆弱的。王魁等人的贪欲会膨胀,其他势力的试探会升级,而韩执事的耐心也有限度。我必须尽快让自己变得“有用”,或者至少,拥有足以自保、并能悄然脱离这漩涡中心的能力。
这一天,我从任务堂回来,手里拿着清理“废剑谷”残渣的任务牌——又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刚走到丙字区附近,就看到前面围了一群人,喧哗声中夹杂着呵斥与哭求。
“刘老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月的‘供奉’拖了三天了,是不是觉得攀上了李管事,就不把咱们‘青岩会’放在眼里了?”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我认得,是那个家族小团体里的一个头目,姓孙。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瘦弱的中年弟子,面色惨白,不住作揖:“孙师兄,再宽限两日,就两日!李管事那边答应我的丹药还没发下来,一发下来我立刻……”
“少废话!”孙姓弟子一脚踹在刘老四腿上,将他踢倒在地,“今天不拿出十块灵石,就拿你刚到手的那柄‘青锋剑’抵债!哥几个,搜!”
眼看几人就要动手抢夺,周围弟子或冷漠旁观,或窃窃私语,无人上前。
我脚步顿了顿,本想低头绕开。这种争斗,每日都在上演,管不过来,也容易引火烧身。
但就在我目光扫过那刘老四绝望眼神的刹那,怀中的云纹令牌,忽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凉意。
嗯?我心中一动。这刘老四……有什么特别?还是说,这场景本身,是某种针对我的试探?
我停下脚步,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混沌感知悄然蔓延,捕捉着场中每一个人的气息波动。
孙姓弟子几人气息嚣张,却并无真正杀意,更像是例行公事的立威和掠夺。刘老四气息虚浮慌乱,绝望中带着一丝不甘。围观者情绪各异,好奇、麻木、幸灾乐祸……
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但令牌的悸动并未停止。
我目光微凝,忽然注意到刘老四腰间,那柄即将被抢走的“青锋剑”的剑柄末端,似乎镶嵌着一小块不起眼的、色泽暗沉的石头,那石头的纹理……隐约给我一种极其微弱的熟悉感。
是错觉吗?还是……
就在孙姓弟子的手即将碰到剑柄的瞬间,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场中:
“孙师兄,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这个一直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新人身上。
孙姓弟子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到是我,脸上露出错愕,随即化为讥讽:“哟,我当是谁,原来是丙字七十六号的林师弟。怎么,你想替这老货出头?还是说,你也看上了这柄破剑?”
他身后的几人也哄笑起来,眼神不善地围了过来。
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和讨好笑容,拱手道:“孙师兄说笑了,小弟怎敢。只是方才路过,听刘师兄提及李管事……小弟入门时,也曾蒙李管事指点过一二,心存感激。眼看刘师兄是李管事关照的人,若是当众被……恐怕李管事面上也不好看。不如孙师兄高抬贵手,再宽限两日?刘师兄定然不敢再拖。”
我抬出了李管事。李管事是录事堂的一位副执事,权力不大,但掌管部分物资发放,寻常外门弟子也不愿轻易得罪。
孙姓弟子脸色阴晴不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刘老四,显然在权衡。他背后的家族小团体,与李管事并无直接冲突,为了十块灵石或一柄普通法剑,得罪一个实权管事,似乎不值。
“哼,既然林师弟开口,又牵扯到李管事……”孙姓弟子最终冷哼一声,收回了手,“刘老四,看在林师弟和李管事的面上,再给你两天!两天后若是再见不到灵石,后果自负!我们走!”
他带着人,悻悻离去。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刘老四挣扎着爬起来,对我千恩万谢:“多谢林师弟!多谢林师弟解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我扶住他,低声道:“刘师兄不必客气,同门互助,应当的。你快回去吧。”我的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他腰间那柄青锋剑的剑柄。
刘老四连连点头,又谢了几声,才一瘸一拐地匆匆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微沉。
刚才那剑柄上的石头……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纹理的走向,与我黑色残片边缘的某些纹路,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相似之处。是巧合?还是……
令牌的悸动已经平息。
我知道,我可能无意间卷入了一件更复杂的事情。救下刘老四,或许会暂时得罪孙姓弟子那伙人,但也可能因此接触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门公开场合,以这种迂回的方式表达立场。虽然谨慎,却也是一种信号。
从此,在这纷繁复杂的门派漩涡中,我不能再完全隐形了。
回到七十六号院,关上门。我盘膝坐下,纳元珠的清凉气息缓缓流转,抚平心绪。
外门的纷争,才刚刚向我展露冰山一角。而暗处关于“混沌遗刻”的阴影,似乎也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贴近。
前路愈发扑朔迷离。
但我必须在这漩涡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点,并顺着那微弱的线索,继续探寻下去。
窗外的流云缓缓飘过,掩去了山峰的棱角。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我,已身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