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转机出现
边关的冬夜,漫长而寒冷。朔风城外的原野上,积雪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刁斗声和巡逻士兵踩雪的咯吱声,提醒着这里仍是战场。
我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那里是北狄人的营地,篝火星星点点,如同蛰伏野兽的眼睛。白天的战斗异常惨烈,狄人似乎得到了增援,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城墙多处出现险情,守军伤亡不小。虽然最终击退了敌人,但城中的箭矢、滚木、火油等守城物资消耗巨大,而朝廷承诺的补给,却因大雪封山,迟迟未到。
更令人忧心的是士气。连续数月的围城,艰苦的生活,看不到尽头的战斗,让许多士兵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麻木的疲惫。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日夜不绝,粮食配给再次削减,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座城,正在一点点被掏空。
王都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城楼,盔甲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和泥污。他走到我身边,沉默地望着城外,半晌才沙哑地开口:“林校尉,箭矢最多再撑三天。滚木礌石也不多了。粮食……省着吃,还能顶半个月。但若朝廷补给再不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明白。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些情况,我比谁都清楚。这些天,我几乎跑遍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清点库存,安抚伤员,鼓舞士气,甚至亲自带着人冒着风雪去城外被遗弃的村落里搜寻可能残留的物资。但杯水车薪。
“赵将军那边怎么说?”我问。
王都尉叹了口气:“将军已连发三道急报入京。但……你也知道,朝中那些大人们的心思,未必全在边关上。刘侍郎刚倒,户部乱成一团,谁能保证粮草军械能及时拨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三殿下那边,似乎私下里有些怨言,觉得是将军指挥不力,才让战事拖延至此。他身边聚拢的一些人,也在悄悄散布这种言论。”
林琮。我皱了皱眉。他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搅动风云的机会。在边关捞不到足够的军功,便想通过贬低赵将军来凸显自己?真是愚蠢又危险。在这种时候动摇军心,无异于自毁长城。
“王都尉,这些话,不要听,更不要传。”我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守住朔风城。赵将军身经百战,他的判断不会有错。我们需要的是坚持,是办法。”
“办法?”王都尉苦笑,“还能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是啊,办法在哪里?我望着茫茫雪原,心中也充满了焦灼。现代的知识在这里似乎遇到了瓶颈。我知道历史上很多守城战例,有靠奇谋取胜的,有靠援军解围的,也有靠消耗拖垮敌人的。但具体到眼前,北狄人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他们同样缺粮,同样疲惫,之所以还在拼命进攻,恐怕也是打着“最后一搏”的主意,想在我们崩溃之前拿下城池。
双方都在比拼最后一口气。谁先撑不住,谁就满盘皆输。
那么,有没有可能,不是被动地“撑”,而是主动地“破局”?打破这个僵持的平衡?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突然在我脑中闪现。很模糊,很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我却忍不住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王都尉,”我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说,狄人现在最缺什么?”
王都尉愣了一下,想了想:“当然是粮食。他们草原白灾,牛羊冻死无数,跑到南边来抢,不就是为了口吃的?”
“没错,粮食。”我点头,“但他们抢不到朔风城里的粮食,就只能靠后方运输,或者……就地劫掠附近已空了的村落。可这冰天雪地,村落也早被搜刮干净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们比我们更饿,更急。”我缓缓道,“白天他们进攻那么猛,与其说是想一举破城,不如说是一种焦躁的宣泄。他们拖不起了。如果我们能让他们觉得,继续围城进攻,代价巨大且希望渺茫,而退兵或者……有其他更容易获取粮食的途径,他们会怎么选?”
王都尉眼睛微微睁大:“殿下是说……用计?离间?还是诈降?这些法子,狄人未必会上当,他们也不傻。”
“不是离间,也不是诈降。”我摇了摇头,指向城外远处,“是给他们一个‘选择’。一个看似比强攻朔风城更‘划算’的选择。”
我示意王都尉靠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出了我那个刚刚成形的、粗糙而冒险的计划。计划的核心,是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几个月来斥候的侦查不是白费的),以及狄人急于获取粮食的心理,设下一个“诱饵”和“陷阱”。
王都尉听完,脸上先是震惊,随即陷入沉思,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了!殿下,万一不成,我们可能损失最后一批机动的兵力,甚至可能让狄人将计就计,反咬一口!而且,赵将军会同意吗?”
“所以这只是一个想法。”我坦诚道,“需要完善,需要侦查确认,更需要赵将军的决断。但王都尉,你觉得,按照现在这样死守下去,我们还能守多久?三天?五天?等箭矢用尽,等士兵饿得举不起刀,城一样会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
王都尉沉默了,他望着城外,又回头看了看城墙下那些抱着兵器、蜷缩在避风处休息的士兵,他们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茫然。许久,他重重吐出一口白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殿下,你说得对。守是死,搏,或许还有活路。我这就去禀报赵将军!不过,殿下,这个计划的关键环节,需要一支极其精锐、敢死的小队去执行,而且领队之人必须胆大心细,随机应变……”
“我去。”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殿下!”王都尉急了,“这不行!太危险了!您是皇子,万一有个闪失……”
“在这里,没有皇子,只有守城的兵。”我看着他,“这个计划是我提出的,我最了解其中的关节。而且,王都尉,你觉得现在城中,除了我,还有谁更合适?论对地形的熟悉,我跟着斥候出去过不止一次;论身手,我自认不差;论决断……”我顿了顿,“我需要亲自去确认,这个‘转机’,是否真的存在。”
王都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我眼中不容动摇的神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叹:“殿下……保重。我这就去求见将军。”
王都尉匆匆下了城楼。我独自留在原地,寒风扑面,却让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我知道这个计划成功的机会可能不到三成,一旦失败,我很可能回不来。但正如我对王都尉说的,守下去,看不到希望。我必须去创造那个“转机”。
不是为了什么丰功伟绩,只是为了这座城里,这些与我并肩作战数月、叫着我“林校尉”的士兵们,为了远在京城、等我平安回去的苏瑶,也为了……我自己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信念。
我走下城楼,回到临时住处,开始默默准备。检查佩刀和匕首,将袖箭机括上油,换上最轻便保暖的皮甲,带上几块硬得硌牙的干粮和一小囊烈酒。最后,我将苏瑶最近寄来的、已经读了无数遍的信,贴身收好。
深夜,赵将军的中军大帐依然亮着灯。我被召了进去。
赵将军坐在案后,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格外严肃。王都尉站在一旁,对我微微点头。
“你的计划,王都尉跟我说了。”赵将军开门见山,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我,“很大胆,也很冒险。你有几成把握?”
“末将不敢妄言把握。”我如实回答,“但根据目前敌我态势和地形分析,有五成可能扰乱敌军部署,三成可能造成其部分伤亡并延缓其攻势,一成可能……引发其内部混乱甚至退兵。但若什么都不做,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赵将军手指敲击着桌面,沉默着。帐内只有烛火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你需要多少人?”良久,他问。
“精干者,二十人足矣。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答道,“需要最熟悉西面黑风峪地形的斥候,以及身手最好、敢拼命的悍卒。”
“黑风峪……”赵将军沉吟,“那里地势险要,沟壑纵横,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但狄人也不傻,未必会轻易上当。你打算如何引他们入彀?”
我将计划中关于“诱饵”的部分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如何伪装,如何留下痕迹,如何把握时机。赵将军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我都一一解答。
最后,赵将军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看了许久。
“好。”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决绝的信任,“本王准了。人手,让王都尉帮你挑。所需物资,尽管去领。但林羽,你给我记住——”
他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道:“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不是去送死!一旦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朔风城需要每一个能战斗的人,包括你!明白吗?”
“末将明白!”我抱拳,沉声应道。
“去吧。”赵将军挥了挥手,“天亮之前,必须出发。本王会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是!”
走出大帐,冰冷的空气让我精神一振。王都尉跟了出来,低声道:“人我已经选好了,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兄弟,靠得住。东西也备齐了。殿下,一切小心。”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半个时辰后,朔风城一处隐蔽的侧门悄然打开。我和二十名同样黑衣蒙面、装备精良的士兵,像一群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城门,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身后,朔风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前方,是未知的险途,也是我亲手去搏取的那一线——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