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边关战事
校场小比的风波,像投入湖面的第二颗石子,涟漪荡得更远了些。皇帝没有召见,但赏赐下来几匹宫缎和一套上好的文房,算是默许了李公公带回的“沉稳善用”的评价。内务府的刁难暂时收敛,孙副统领见了我,也勉强挤出几分客气,只是那客气底下,藏着更深的阴冷。
我知道,暂时的平静是因为有更大的浪头即将压下来。
果然,没过多久,边关的急报再次震动朝堂。北狄几个大部落似乎达成了暂时的联合,集结兵力,频繁骚扰边境,接连攻破两处戍堡,劫掠粮草人口,边镇告急。
麟德殿内,气氛凝重。主战与主和的争论再次激烈起来,但这一次,皇帝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连番边患,若再一味避战,不仅边境军民怨声载道,朝廷威信也将受损。赵将军再次请战,声如洪钟,殿柱似乎都在震颤。
皇帝的目光在几位成年皇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我和三皇子林琮几人身上。
“北狄猖獗,边关不宁,乃国之大患。”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的嘈杂,“皇子乃国之储贰,岂能久居深宫,不识兵戈?朕意已决,此番赵卿挂帅出征,老三、老五、老七,你们三人随军同行,赴边关历练,观军容,体民情,长长见识。”
旨意一下,殿内瞬间安静,随即各种目光交织而来,有惊讶,有担忧,更多的是复杂的算计。
随军历练?说得好听,边关苦寒,战事凶险,刀剑无眼,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既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尤其是对我而言。
林琮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母族与军方有些关联,此行正是他建立军中人脉、捞取资本的大好时机。他瞥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在说:边关可不是校场,看你那点小聪明还能不能保命。
五皇子则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对即将面临的艰苦和危险充满畏惧。
我心中凛然。皇帝此举,一为堵住朝野悠悠之口,显示皇家子弟并非怯战;二来,恐怕也有借边关险地,进一步考察甚至……筛选皇子的意思。至于我们三人的安危,在帝王权衡中,未必占得多大分量。
“儿臣领旨。”我们三人出列,躬身应命。
接下里的日子,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说是准备,其实我能做的有限。盔甲兵器由内府统一配发,虽非顶级,倒也齐全。我让小心安子尽量多准备些金疮药、驱寒的姜糖以及便于携带的肉干,又悄悄将那些有关地理、杂记、甚至那本《河工杂述》抄录的要点整理成薄册,贴身收藏。知识,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皇帝在宫门前举行了简单的誓师仪式,赵将军一身锃亮甲胄,立于阵前,宛如山岳。我们三个皇子身着戎装,跟在将领队伍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单薄。
旌旗猎猎,号角呜咽。大军开拔,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汇成一股沉闷而雄壮的洪流,缓缓涌出京城。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离开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囚笼。回头望去,巍峨的宫墙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遥远而冷漠。前方,是漫天的尘土和未知的征途。
离京越远,景象越发荒凉。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道路两旁时而可见废弃的村落和田地,偶尔有面黄肌瘦的百姓躲在远处,麻木地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经过。战争的阴影和连年的赋税,早已抽干了这片土地的生机。
行军是枯燥而艰苦的。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仔细观察着这支军队。赵将军治军极严,队伍行进有序,哨探斥候派出严谨,营寨布置也暗合章法,确实是一支精锐。但我也能看到,一些底层士卒衣甲并不齐整,面有菜色,长途跋涉的疲惫显而易见。
林琮很快便与军中一些中级将领打得火热,时常聚在一起饮酒谈笑,隐隐以皇子领袖自居。五皇子则大部分时间缩在自己的马车里,唉声叹气。我则默默跟着分配给我的那一小队护卫,学习如何照料马匹,辨识简易的舆图,倾听老兵们闲聊时透漏的边关风物和零碎战事经验。
赵将军并未特意关照我们,只吩咐不得擅离职守,听从安排。这正合我意。
约莫半月后,我们抵达了北境重镇——朔风城。城墙高大,但墙体上满是刀劈斧凿和烟熏火燎的痕迹,诉说着经年的战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牲口粪便和隐隐铁锈味的凛冽气息。
入城后,气氛更加紧张。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多是步履匆匆的军士或面带愁容的百姓。城墙之上,哨兵的身影在寒风中挺立如雕塑,目光警惕地望向北方苍茫的原野。
我们被安置在城中一处还算完整的官邸。当夜,朔风如怒,裹挟着塞外的砂砾,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
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明灭。这里,才是这个王朝真实而残酷的一面。宫廷里的勾心斗角,在这里被更直接、更血腥的生存法则所取代。
突然,城墙上传来急促而尖锐的锣声,瞬间撕破了夜的寂静!
“敌袭——!”
“北狄人夜袭!各就各位!”
呼喊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骤然炸响,整个朔风城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瞬间沸腾起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拳头。没想到,考验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来了,边关的第一课,便是血与火的生死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