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回归平凡？
海面上漂浮着焦黑的船骸与破碎的木板，腥咸的海风也吹不散那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倭寇的主力船队在我们精心策划的火攻与突袭下，最终化为了这片海域的残骸。失去了海上补给与退路，被困在临州海岸上的倭寇残部，在苏瑶率领的、得到补给后士气高昂的军队面前，如同秋收的麦子般被一茬茬收割。
那场最后的围剿战持续了整整三天。负隅顽抗的倭寇头目，那个戴独眼鬼面的疯子，最终被围困在一处峭壁上。他咆哮着挥舞毒刀，做困兽之斗，最终被乱箭射成了刺猬，摔下悬崖，尸骨无存。
胜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临州，飞向信州，飞向饱受蹂躏的东南各州郡。苏瑶的名字，连同她以弱胜强、奇计频出的战绩，再次被百姓和军士们传颂。朝廷的封赏也再次抵达，这一次，不再是虚衔，而是实实在在的权柄——总督东南沿海五州军务，专司剿倭安民。
防御使府邸变得比以往更加繁忙。各方将领、地方官员、甚至邻近州府的求援信使络绎不绝。苏瑶每日埋首于军报、地图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之中，常常至深夜，书房的灯火仍亮着。
她似乎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眉宇间的稚气早已被沉稳和威严取代，处理军务政事时果决练达，赏罚分明。只有极度疲惫时，她才会偶尔停下笔，望着窗外怔怔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那枚残缺玉佩。
我依旧在她麾下担任参军校尉，负责整训新军，改良军械，有时也参与一些军务筹划。那些来自现代的点子和知识，在这个时代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在军中的“鬼才”之名更盛。
外人看来，我似乎正沿着一条乱世之中难得的晋升之途稳步前行。甚至有几位将领私下打趣，说我与苏将军并肩作战，情深义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和迷茫，正随着日渐安稳的生活，愈发清晰。
庆功宴上，杯觥交错，将领们高声谈笑，畅想着如何肃清残敌，重建海防。我坐在席间，看着那些因酒精而兴奋涨红的脸庞，听着他们讨论着权谋、地盘、派系，忽然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曾渴望安稳，渴望在这乱世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如今，苏瑶站稳了脚跟，百姓得以喘息，王婆婆她们也得到了妥善安置。最初的愿望，似乎已经实现。
然后呢？
留在这里，继续沿着这条仕途走下去？凭借苏瑶的信任和我的“急智”，或许真能搏个不错的功名。但然后呢？卷入更深的朝堂纷争？面对丞相那边更阴狠的报复？继续在无尽的算计、杀伐和权谋中打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只会握笔敲键盘，如今却布满了操练兵器磨出的茧子，甚至沾染过洗不掉的血腥气。我确实改变了一些事，救了一些人，但这一切，真的让我感到快乐和充实吗？
宴席散后，我独自一人走上信州城的城墙。远处山峦起伏，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晚风带来田野的气息，隐约还能听到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这座城池正在缓慢地恢复生机。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苏瑶走到我身边，同样倚着垛口，望着城外。她卸去了盔甲，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月光洒在她身上，柔和了那份白日里的威严，显出一种难得的静谧。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宴席上的酒不合胃口？”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只是觉得有些吵。”我笑了笑，“出来透透气。”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林羽，这次能平定东南倭患，你居功至伟。若非你夺船断粮、献策火攻，我们绝无胜算。我已上书朝廷，为你请功。以你的才能，不该只屈居一个参军校尉。”
我转过头看她：“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她迎上我的目光，眼神清澈而认真：“留在军中，帮我。东南初定，百废待兴，海盗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朝中……也未必安稳。我需要你。你的那些想法，你的冷静，能帮我做更多事，护住更多的人。”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期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留下来，帮她，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平静，这似乎是一条顺理成章的路。
但我张了张嘴，那句“好”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城墙下，一片民居的窗户还透出温暖的烛光。也许那是一户普通人家，丈夫刚从田里归来，妻子正端着热汤，孩子绕着桌子嬉笑打闹。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安稳。
那幅平凡而温暖的画面，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入了我内心最深处那个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我来自一个平凡却安宁的世界。我最初的梦想，不过是毕业，找份工作，组建一个温暖的小家，过简单普通的日子。这场离奇的穿越，这些波澜壮阔的经历，是命运强加给我的冒险，却并非我主动选择的人生。
见我没有立刻回答，苏瑶眼中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些，但她很快掩饰过去，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不急，你慢慢想。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
我们都沉默了。
城墙之上，月光如水。身后是初显繁华的城池和唾手可得的权力前路，身前是广袤未知的黑暗和内心深处对平凡生活的隐约渴望。
凯旋的欢呼犹在耳畔，但人生的十字路口，却无声无息地横亘在眼前。
回归平凡？还是在这乱世的洪流中，继续走下去？
我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