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决战
红树林的淤泥没过脚踝,散发着腐败和咸腥的气味。我们这四百余残兵,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的饿鬼,蜷缩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依靠浑浊的积水润湿干裂的嘴唇。
短暂的安全并未带来丝毫松懈。东面黑云岭方向的火光已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黑烟顽固地升向黎明的天空。那场用生命换来的佯攻,想必已经沉寂。赵莽和那些断后弟兄们,恐怕已凶多吉少。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悲伤和愤怒被极度的疲惫与饥饿压抑着,只在偶尔望向那片山岭的血红眼神中,才泄露出一丝痕迹。
苏瑶的情况稍有好转,伤口的红肿在冰冷的泥水浸泡和最后一点金疮药的作用下,奇迹般地没有继续恶化。但她依旧虚弱,靠着我才能站稳。她望着海面上那些倭寇的船只轮廓,目光冷得像淬火的冰。
“他们发现我们逃脱,很快就会搜到这里。”她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下达指令,“所有人,检查武器,尽可能休息。我们需要食物和水。”
几个熟悉水性的士兵冒险潜入较深的水洼,用削尖的树枝居然插到了几条反应迟钝的海鱼。更多的人在红树林的气根间寻找能吃的贝类和一种酸涩的红色浆果。东西少得可怜,分到每人手里只有一点点,但足以暂时吊住性命。
日头升高,潮水渐渐上涨,淹没了我们藏身的低洼地带。我们不得不向红树林更深处转移,环境更加潮湿闷热,蚊虫肆虐。
果然,午时刚过,倭寇的搜索小队就出现在了海滩上。他们大声叫骂着,用长刀胡乱劈砍着红树林边缘的枝叶,试图将我们逼出来。我们屏住呼吸,隐没在茂密的根系和阴影中,如同石化。一个倭寇甚至走到了离我们藏身之处不到十步的地方,对着浑浊的水洼撒了泡尿,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恐惧笼罩下来——我们被困在这片红树林里了。倭寇知道我们大概方位,只需守住外围,不断压缩搜索范围,我们迟早会被发现,或者活活饿死渴死。
“不能坐以待毙。”苏瑶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扫过身边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出击?拿什么出击?”一个伤兵喃喃道,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箭袋和卷刃的刀。
“拿他们的东西。”苏瑶的目光再次投向海面,那里停泊着倭寇的数艘中型海船,因为清晨的混乱和搜素,大部分船只上似乎只剩寥寥数人看守。“他们的主力被吸引在岸上搜索,船防必定空虚。那是他们撤退和补给的根本,也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这个想法比昨晚的火攻突围更加疯狂。我们这群残兵败将,要去攻击倭寇的船?
“抢船?”我愣了一下,随即脑中飞快盘算,“若能夺下一艘,我们就有机会撤离,甚至……甚至可以反过来威胁他们!”
“没错。”苏瑶点头,“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敢打船的主意。这是唯一的机会。”
计划在极度冒险中迅速成形。我们还有不到四百人,能勉强战斗的不足三百。倭寇主力分散在岸上,每艘船上的守军估计不会太多,但具体多少是未知数。
挑选出还能战斗、且水性较好的一百人,由我带领,负责主攻最近的一艘看上去守备相对松懈的船。苏瑶坚持要同去,被我强行按住。
“你的伤不能再沾海水!你留在这里,指挥剩下的人接应。如果我们成功夺船,会发出信号,你们立刻向海滩突围!”我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只是重重握了一下我的手腕:“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
黄昏时分,潮水再次开始上涨,天色渐暗。这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我带着精心挑选出的一百死士,口中衔着削尖的木棍(这是我们仅有的“武器”),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中,向着那艘目标船只游去。
海水冰冷刺骨,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我们尽量利用海浪的起伏隐藏身形,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终于摸到了粗糙的船体。船上传来倭寇看守哼着怪异小调的声音,似乎毫无防备。我们用早已准备好的、前端带着简陋钩子的绳索(用藤蔓和折断的枪杆做成),悄悄抛上船舷,钩住。
深呼吸,对视一眼。
“上!”我低喝一声,率先抓住绳索,奋力向上攀爬!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但求生的意志和沸腾的杀意支撑着动作。我第一个翻上船舷,迎面正好撞上一个出来小解的倭寇水手!
他惊骇地张嘴欲呼,我手中的尖利木棍已狠狠刺入他的咽喉!温热的血喷溅出来,他嗬嗬作响地倒下。
更多的士兵爬了上来,如同无声的鬼魅,扑向船上零星的反应过来的看守。战斗短暂而激烈,绝望赋予了我们远超平时的力量。木棍、石头、甚至牙齿都成了武器。很快,甲板上的七八个看守被清除干净。
“控制底舱!搜查还有没有人!”我急促下令,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士兵们迅速分散检查。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一次,这艘船上的留守人员竟真的只有这么点,或许是因为大部分倭寇都自信地认为我们已是瓮中之鳖,全都上岸争功去了。
“找到淡水了!还有粮食!”底舱传来士兵压抑却狂喜的呼喊!
我们成功了!夺下了一艘船!
我冲到船舷边,向着红树林的方向,用力挥动一支刚刚点燃的火把——这是约定的信号!
几乎在同时,岸上也传来了喊杀声!苏瑶看到信号,立刻带着剩下的人从红树林中冲出,向海滩杀来!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岸上倭寇的注意!
“快!放下小船接应!弓箭手!瞄准岸上,掩护他们!”我大吼着下令,夺过一把倭寇的弓,虽然用不惯,但还是奋力向着追兵射去。
船上的士兵们行动起来,放下绳梯和小艇。弩手营残存的士兵找到了倭寇的箭矢,虽然弓不同,但终于有了远程力量,稀疏却精准的箭矢射向海滩,阻挡着追兵。
苏瑶被簇拥着,且战且退,终于冲到海边,奋力爬上小艇,被拉上大船。
当她浑身湿透、喘息着站上甲板时,岸上的倭寇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老巢被端,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疯狂地向海边涌来,试图夺回船只。
但已经晚了。
“起锚!升帆!快!”苏瑶扶着栏杆,厉声下令,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操作着这陌生的船只。幸好船员中有几个略通水性的,照着倭寇留下的方式,奋力拉起铁锚,升起那面绘着狰狞鬼头的船帆。
海风吹鼓船帆,大船缓缓移动,离开了海岸。
无数箭矢和投枪从岸上射来,叮叮当当地钉在船板上,但已无法阻止我们离去。
我们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那些气急败坏、疯狂嚎叫的倭寇,看着他们点燃的火把如同繁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驶入黑暗的大海。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巨大的疲惫同时席卷上来。许多人脱力地瘫倒在甲板上,放声大哭,又或是仰天狂笑。
我们做到了。从绝境中偷来了一艘船,抢到了一线生机!
苏瑶走到我身边,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望着身后那片逐渐远去、却依旧被战火点亮的海岸线。
那里有无数同胞的尸骨,有赵莽和许许多多熟悉面孔最后奋战的身影。
“这还不够。”苏瑶轻声说,海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她的眼中没有喜悦,只有更加深沉坚定的火焰,“这只是开始。我们有了船,就有了机动。他们的命脉,现在捏在我们手里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也看着甲板上渐渐聚拢过来的、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士兵们。
“下一个目标,”她的声音清晰地在海风中传开,“找到他们的主力船队,或者,截断他们的补给。决战,现在才真正开始。”
船,破开黑色的浪涛,向着深不可测的、危机与机会并存的暗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