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生死抉择
市局招待所的房间里,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我盯着屏幕上那封刚发送出去的邮件——“发送成功”的绿色提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足以撼动整片水域。省纪委、省公安厅、几家核心媒体的特定收件人,此刻,或许正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附件。
周姐坐在床边,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该做的,都做了。”她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十年的执念做一个交代。
张铭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接下来呢?就干等着?李刚和王德海肯定已经疯了!”
“不会等太久。”我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他们现在一定在动用所有关系,追查邮件的源头,同时……会像疯狗一样,寻找我们,尤其是你,周姐。你父亲的事,加上你这些年的调查,他们一旦意识到是你……”
话音未落,周姐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不是来电,而是一条加密短信。她迅速点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是我父亲那位老战友身边的人发来的。”周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邮件已经引起高层震怒,巡视组联合省纪委、省厅特别调查组已经连夜成立,秘密进驻。但是……消息可能走漏了。对方在市里的‘保护伞’级别很高,行动极其迅速。他们……正在全城搜捕我们,尤其是你,林羽。罪名是……涉嫌经济犯罪并潜逃,威胁公共安全,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张铭腾地站起来,“他们敢!”
“狗急跳墙,没什么不敢。”我反而冷静下来。这在意料之中,只是比预想的更快,更狠。他们想在我们被“上面”的人找到并保护起来之前,把我们“处理”掉,制造既成事实,甚至把水搅浑。
“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张铭急道,“招待所也不安全了!”
“走?去哪里?”周姐苦笑,“车站、机场、高速路口,恐怕都已经布控。市内他们的眼线更多。”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绝境,再次以更赤裸、更紧迫的方式降临。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硬闯出城希望渺茫。留在市内,如同瓮中之鳖。必须找一个他们短时间内想不到,或者不敢轻易搜查的地方暂时栖身,等待调查组的触角伸到我们面前。
哪里?
我的目光落在周姐身上,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周姐,你父亲当年的老宅……还在吗?”我问。
周姐一愣:“在是在,城北老纺织厂家属院,那一片快拆迁了,没什么人住。但那里……”
“越是他们觉得不可能的地方,越安全。”我打断她,“而且,那里对你父亲,对你,都有特殊意义。他们或许会监视,但短期内未必会直接闯入搜查,尤其是如果他们不确定我们是否在那里。我们需要争取几个小时,甚至只是一夜的时间。”
周姐眼中亮起微光,随即又黯下去:“可怎么过去?外面肯定有眼线。”
“声东击西。”我看向张铭,“铭子,需要你冒险。”
“说!干什么?”张铭毫不犹豫。
“你开我的车,不,开周姐的车,从正门出去,故意暴露,然后往城南方向开,开得快一点,慌张一点,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和周姐从后门走,步行,穿小巷去老宅。”我说出计划,“记住,你的任务是吸引,不是硬拼。感觉被跟上了,就往人多、有监控的大路上开,找个商场停车场把车一扔,自己混进人群溜掉。他们主要目标是我和周姐,对你不会下死手。”
张铭咬了咬牙:“行!我这就去!你们小心!”
“铭子!”我叫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小心,安全第一。到了地方,想办法用公共电话联系这个号码。”我快速写下一个号码,是之前周姐给我的那个紧急联络方式。“如果联系不上,就自己藏好,等风头过去。”
“知道了!你们快走!”张铭抓起周姐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我和周姐对视一眼,迅速收拾了必要的东西——主要是那些证据的备份U盘和我的笔记本。将房间简单恢复原状,制造我们只是暂时离开的假象。然后,我们拉开后窗(幸好是一楼),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入招待所后墙外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弄。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高大的建筑吞噬,巷子里昏暗潮湿。我们压低身子,沿着墙根快速移动。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和急促的刹车声,方向正是招待所正门。张铭行动了。
“走这边。”周姐对老城区的地形很熟,带着我在迷宫般的旧巷子里穿行。我们尽量避开主路和路灯,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声响。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我们接近了那片名为“曙光”的老纺织厂家属区。正如周姐所说,这里大多房屋已经空置,窗户黑洞洞的,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多是舍不得离开的老人。
周姐父亲的老宅在小区最深处一栋红砖楼的四楼。楼道里没有灯,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我们摸黑爬上楼梯,周姐用一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钥匙,费力地打开了401的房门。
“吱呀——”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更浓重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能看到房间里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周姐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十年了,她终于回到了这个承载着父亲冤屈和童年记忆的地方。
我没有时间感慨。迅速检查了各个房间。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窗户都关着,窗帘紧闭。我拉紧所有窗帘,只留下一道缝隙用于观察楼下。然后,我们搬动一些旧家具,勉强堵住了门后——虽然作用有限,但能争取一点预警时间。
“暂时安全了。”我低声道,将背包放在积灰的沙发上,“但这里不能久待。最迟到明天天亮,如果他们找不到我们,很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这里迟早会被注意到。”
周姐点点头,走到父亲的书桌前,轻轻拂去白布上的灰尘,露出下面玻璃板压着的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周姐父亲穿着旧式中山装,站在纺织厂门口的合影,笑容温和而坚定。
“爸,快了。”周姐喃喃道,手指抚过照片上父亲的脸。
我默默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观察。小区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黑暗。暂时,没有异常。
时间在寂静和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我们不敢开灯,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耳朵始终竖着,捕捉楼道里、楼下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楼下突然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接着是车门开关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我的心猛地一提,凑到窗缝边。只见两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楼下的阴影里。车上下来四五个人影,动作敏捷,分散开,隐隐将我们这栋楼围住。其中一人抬头,目光似乎精准地扫向了四楼我们的窗口!
被发现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们来了!”我低吼一声,一把拉起还在怔忪的周姐,“走后门!不,没有后门……厨房!厨房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平台!”
我们冲向狭小的厨房。窗户是老式的铁框窗,外面装着防盗网。我用力拧动插销,锈死了!情急之下,我抄起灶台边一个生锈的铁锅,用尽全力砸向窗玻璃!
“哗啦!”玻璃碎裂,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楼下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喝令:“上面!四楼!”
来不及了!我用力踹向防盗网的焊接处,锈蚀的铁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微微变形,但无法断开。
退路被堵死了。
脚步声已经冲上了楼梯,沉重而迅捷,直奔四楼而来。
“砰!砰!砰!”粗暴的砸门声响起,伴随着厉喝:“开门!警察!林羽!周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开门!”
周敏是周姐的本名。
我和周姐背靠背站在客厅中央,面前是即将被撞开的房门,身后是破碎但无法逃生的窗户。绝境,真正的绝境。
“把东西给我。”周姐忽然异常冷静地说,朝我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将那个藏着所有证据备份的加密U盘递给她。她快速将U盘塞进自己内衣一个特制的暗袋。
“他们主要目标是你和我,证据在我身上,他们搜到你,可能不会那么仔细。”周姐语速飞快,“听着,林羽,如果……如果我们逃不掉,你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你是最关键的人证,你必须见到调查组的人!把你知道的,亲口说出来!”
“周姐!”我喉咙发紧。
“别废话!”周姐眼神决绝,“我父亲等了十年,我不能再让真相被埋没!你比我年轻,比我有更多的可能!记住,活下去!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砰——!”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连同后面堵着的家具,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几个穿着便装、但动作训练有素、眼神凶狠的男人冲了进来,手中赫然握着枪!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我们。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我和周姐身上扫过。他的视线在周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周敏,林羽,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及危害国家安全,现依法对你们实施逮捕。反抗者,后果自负。”中年男人冷冰冰地宣布,一挥手,“搜身!带走!”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我和周姐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戴上手铐。冰凉的金属箍紧手腕,刺痛传来。
另一人开始搜查我们的随身物品,背包被翻开,东西散落一地。当他伸手探向周姐时,周姐猛地挣扎了一下。
“我自己来!”周姐厉声道,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实点!”搜查者毫不客气,动作更加粗暴。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U盘……会被发现吗?
就在搜查者的手即将碰到周姐暗袋位置的瞬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响彻夜空的警笛声!不是一辆,而是许多辆,由远及近,瞬间将整个小区包围!
紧接着,小区里亮起了数道强烈的探照灯光柱,将我们这栋楼照得如同白昼。高音喇叭的声音穿透玻璃,清晰地传来: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省公安厅特别调查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释放人质,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屋内的几个男人脸色大变,为首的中年男人眼神惊疑不定,迅速凑到窗边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妈的!怎么来得这么快?!”
不是他们的人!是省厅的调查组!真的来了!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刻!
希望如同破晓的曙光,猛然刺破黑暗。
中年男人反应极快,眼中凶光一闪,显然不打算坐以待毙。他猛地回头,枪口直接指向周姐,又指向我,对手下低吼:“抓他们当人质!从后面撤!”
他想垂死挣扎!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周姐不知哪来的力气,用被铐住的双手,猛地撞向旁边一个正在愣神的手下,同时对我嘶喊:“林羽!趴下!”
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倒!
“砰!”
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屑。
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门被再次撞开,这次冲进来的,是全副武装、穿着防弹衣、举着防暴盾牌的真正特警!
“放下武器!立刻放下武器!”
“不许动!”
呵斥声、脚步声、枪械上膛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中年男人和他的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势震慑,一时僵在原地。为首的中年男人脸色灰败,他知道,完了。他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眼神绝望地扫过我和周姐,最终,颓然松手,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特警队员一拥而上,迅速将几人制服,按倒在地。
惊魂未定中,我看到一个穿着便服、气质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在几名警官的护卫下,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特警扶起来的周姐身上,又看向我,沉声问道:“谁是周敏?谁是林羽?我们是省厅特别调查组,你们安全了。”
周姐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看着来人,嘴唇翕动,终于,眼泪夺眶而出,却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被特警打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在胸腔里冲撞。
看着那些被押走的、面如死灰的袭击者,看着迅速控制现场、开始取证调查的调查组人员,我知道,生死关头的抉择,我们赌赢了。
黑暗,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而黎明的光,正从这道口子里,汹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