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反击开始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宏发仓储”锈蚀的铁皮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烦躁的噪音。我蜷缩在对面废弃厂房二楼那个熟悉的观察点,身上裹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军绿色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两天一夜。
自从那晚跟踪李刚和黑夹克男人(后来从周姐那里得知,他叫孙彪,是李刚早年打天下时就跟着的“老人”,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来到这里,我就没有再离开过这个窗口。食物是压缩饼干和瓶装水,睡眠是零星的、高度警觉的浅眠。
周姐那边传来消息,证据已经安全递交给巡视组的联络人,对方高度重视,正在秘密核实并调集可靠力量,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正式行动还需要一点时间进行周密部署。她叮嘱我务必隐藏好自己,耐心等待,不要再冒险。
但我等不了。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户,我能看到“宏发仓储”院子里那栋二层小楼,二楼那个亮过灯的房间,窗帘再也没有拉开过。孙彪和另外两个手下轮流在院子里巡逻,警惕性很高。那辆黑色奥迪一直停在原地,像一头蛰伏的黑色野兽。
那个被转移出来的“盒子”,一定就在那栋小楼里。直觉告诉我,里面的东西,可能比赵建国留下的代持协议更具爆炸性——也许是王德海更直接的受贿记录,也许是涉及更高层人物的线索,也许是李刚这些年所有非法生意的核心账目。
必须拿到它。在巡视组正式动手之前,拿到它,就等于握住了彻底摧毁他们的最后一块拼图,也能在可能出现的意外(比如对方察觉后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时,多一份保障。
然而,强攻不可能。这里虽然不是铜墙铁壁,但孙彪几人明显都是狠角色,且有武器。我一个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需要计划,需要制造混乱,需要调虎离山。
我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个巨大的、老式的变压器配电箱上。雨水正顺着箱体流淌。一个大胆且危险的念头在脑中成形。
第三天凌晨,雨势稍歇,但夜色更浓。凌晨三点,是人最困倦、警惕性相对较低的时段。
我悄悄溜下废弃厂房,像一只夜行的猫,贴着墙根阴影,绕到“宏发仓储”后墙。这里靠近变压器,围墙外堆积着一些建筑垃圾和废弃的建材。我找到一根足够长、还算结实的竹竿,又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老吴帮忙准备的简易工具)拿出绝缘胶带、一小段细钢丝,以及一个用防水袋小心包裹的、从旧电器上拆下来的小型继电器和一块9V电池。
我将细钢丝一端牢牢缠在竹竿顶端,另一端连接在继电器的一个触点上。继电器和电池用绝缘胶带固定在竹竿中段。这是一个极其简陋、但或许能起作用的“短路触发装置”。原理是,将缠着钢丝的竹竿伸过围墙,搭在变压器高压侧的裸露接线柱上,细钢丝在潮湿环境下极易引发短路,继电器在电流冲击下会动作,理论上可以模拟一次小范围的“跳闸”或故障。
风险极大。可能失败,可能瞬间引发大火或爆炸,我自己也可能被电击或暴露。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深吸一口带着雨水泥土腥味的冰冷空气,戴上干燥的线织手套(聊胜于无),双手紧握竹竿底部,估算着距离和角度。围墙内,变压器巨大的轮廓在昏黄的安全灯映照下清晰可见。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竹竿猛地向上、向围墙内递去!竹竿顶端划破潮湿的空气,越过带刺的铁丝网,朝着变压器上方那排粗大的瓷瓶和裸露的铜排落下!
“咔啦——!”
一声并不算响亮、但极其刺耳的爆裂声伴随着一簇耀眼的蓝色电火花,在变压器顶部猛地炸开!紧接着,整个“宏发仓储”大院,连同附近一小片区域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陷入一片突兀的、深沉的黑暗!
成功了!短路引发了跳闸!
几乎在灯光熄灭的同时,院子里传来几声惊怒的喝骂和急促的脚步声。手电光柱慌乱地扫向变压器方向。
“怎么回事?!”
“变压器爆了?!”
“快去看看!小心有电!”
是孙彪和其他两个手下的声音。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朝着院子角落的变压器跑去。
机会!
我丢开竹竿(上面可能带电),迅速从建筑垃圾堆里搬出几块早就看好的水泥板,垫在围墙下,手脚并用地翻过围墙,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黑暗是我的盟友。我弓着身,凭借白天观察的记忆,快速穿过堆满货物的空地,目标直指那栋二层小楼。小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我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一楼像个普通的仓库办公室,桌椅文件柜。我的目标是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难免有轻微声响。我脱掉沾满泥水的鞋子,只穿袜子,像幽灵一样拾级而上。
二楼走廊尽头,就是那个亮过灯的房间。门关着,但没锁死。我轻轻拧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还有淡淡的烟味。借着窗外远处城市边缘透来的微弱天光,可以看见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旧桌子,上面赫然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保险箱——正是那晚孙彪从联兴仓库暗门里拿出来的那个!旁边散落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
心脏狂跳起来。就是它!
我快步上前,试着搬动保险箱,很沉。无法带走。但旁边的档案袋……我迅速翻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厚厚的账本复印件,记录着一些公司间的资金往来,数额巨大,备注模糊。另一个袋子里是一些照片和复印件,照片上的人……我瞳孔一缩,除了王德海,还有另外几个我前世在新闻里见过的、级别更高的面孔!虽然背景多是私人场合,但神态亲密。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关键”!足以将更多人拖下水的重磅炸弹!
没有时间细看。我将这几个看起来最重要的档案袋迅速卷起,塞进随身带来的防水背包。保险箱打不开,但有了这些,或许已经足够。
就在我拉上背包拉链的瞬间,楼下传来了孙彪暴躁的吼声和急促上楼的脚步声!
“妈的!不是意外!有人搞鬼!快上去看看东西!”
被发现了!可能是跳闸恢复得太快(备用电路?),他们察觉不对劲,立刻返回!
我冲到窗边,推开窗户。这里是二楼,下面是硬邦邦的水泥地。跳下去不死也残。
脚步声已经逼近门口!
情急之下,我看到了窗外不远处,从楼顶斜拉下来、用于固定广告牌的一根粗电缆,距离窗户大概一米多。没有时间犹豫!
我背好背包,爬上窗台,在房门被猛地撞开的刹那,纵身朝着那根电缆扑去!
身体在空中划过,双手死死抓住了冰冷湿滑的电缆!巨大的下坠力让手臂肌肉几乎撕裂,手掌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利用惯性向侧面荡去,双脚在围墙顶端猛地一蹬,整个人像钟摆一样朝着围墙外甩去!
“站住!”
“开枪!”
身后传来孙彪的厉喝和一声沉闷的、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响!子弹擦着耳边飞过,打在围墙砖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我在空中松开电缆,身体蜷缩,朝着围墙外松软的建筑垃圾堆落去。
“噗通!”
重重摔进一堆废弃的泡沫板和纸箱里,虽然缓冲了不少力道,但胸口还是被撞得一阵闷痛,眼前发黑。我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疼痛,拔腿就跑!钻进身后迷宫般的小巷和废弃厂房区。
身后,手电光乱晃,脚步声和叫骂声紧追不舍。孙彪他们追出来了!
我在黑暗和复杂的地形中拼命奔跑,肺部像风箱一样拉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背包里的文件袋硌着后背,却成了此刻唯一的动力。
不能被抓到!绝对不能!
转过一个堆满生锈铁桶的拐角,前方赫然是一堵三米多高的砖墙,死路!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绝境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我手中有了筹码,心中有了更清晰的怒火。
目光急速扫过周围。墙边靠着一架锈蚀的、用来移动重物的简易龙门吊,吊臂斜指向天空。我冲过去,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操作台,抓住冰冷的铁链和挂钩,将自己和背包一起挂在上面,然后按下那个不知道是否还能工作的上升按钮。
“嗡——”
电机发出刺耳的呻吟,竟然缓缓转动起来!吊臂带着我,开始向上升起!
“在那边!上去了!”
孙彪几人冲进死胡同,手电光锁定了正在上升的我。又一声消音器的闷响,子弹打在吊臂钢架上,火星四溅。
我死死抓着铁链,身体随着吊臂摇晃。高度在增加,两米、两米五、三米……已经超过了围墙高度!
吊臂升到最高点,停了下来,距离围墙另一侧的地面还有两米多的落差。没有退路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下面举枪瞄准的孙彪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松开铁链,朝着围墙外侧更深的黑暗,纵身跳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噗通!”
再次摔进一堆柔软的、不知是什么的废弃物里,巨大的冲击让我几乎晕厥。但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最近的一条有路灯的街道踉跄跑去。
身后,围墙那边传来孙彪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他们一定会开车绕过来追。
我冲上街道,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远处,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正缓缓驶来。
我冲到路中间,拼命挥手。
出租车急刹停下。司机是个年轻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我。
“快……快开车!去……去这个地方!”我拉开车门钻进去,报出了周姐之前告诉我的一个紧急联络地址——一个绝对安全的安全屋。
出租车司机犹豫了一下,但看我急切的样子,还是踩下了油门。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
我瘫在后座上,大口喘着气,从后窗望去,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刚刚从巷口冲出,但已经被其他车辆隔开,暂时失去了目标。
暂时……安全了。
我紧紧抱着怀里的背包,里面是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黑暗的证据。
反击,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我不再是猎物,而是手握利刃的猎人。
风暴,已经在我手中汇聚。只待那一声惊雷,彻底劈开这浓重的、腐烂的夜幕。
车子向着城市的心脏驶去,载着我,也载着即将引爆的、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