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入宫廷
那碗稀粥被我喝得一滴不剩,咸菜粗糙的咸味在嘴里久久不散。素心看我吃完,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麻利地收了碗。
“你再歇会儿,等日头偏西些,我陪你去见张嬷嬷。”她压低声音,“嬷嬷今天心情似乎不大好,你……小心些说话。”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绷紧的弦。张嬷嬷,这是我必须面对的第一道关卡。
素心离开后,我没有再躺下。挣扎着起身,腿脚还是有些发软,但比刚醒来时好多了。我走到那个掉漆的木箱前,轻轻打开。里面东西少得可怜:两套换洗的灰色宫女服,料子比我身上这套还要旧些;几件贴身的小衣,也是粗布缝制;最底下压着一个褪色的荷包,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枚边缘磨损的铜钱。
这就是“苏瑶”的全部家当。
我把箱子合上,走到那扇小窗前,小心地用指尖捅破一点窗纸,凑上去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几个同样穿着灰衣的宫女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过,手里或端着木盆,或抱着什么东西。没人交谈,空气里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分辨不清的声响。院墙很高,墙头是暗灰色的瓦,更远处能看见宫殿飞檐的一角,在下午偏斜的光线下,泛着沉闷的光。
一股强烈的压抑感笼罩下来。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规矩、等级和森严的秩序。
我必须尽快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个宫廷,了解“我”是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素心回来了,神色有些紧张:“张嬷嬷叫你了,在浣衣局旁边的耳房里。”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走出这间狭小的屋子。走廊低矮昏暗,空气中飘着皂角和潮湿衣物混合的气味。路上遇到其他宫女,她们大多面无表情,偶尔有人瞥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浣衣局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摆满了一排排的木盆和搓衣板,即使现在不是洗衣的高峰时段,空气里也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和肥皂的味道。几个宫女正在井边打水,木桶撞击井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耳房在院子东侧,门虚掩着。素心在门口停下,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小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我推门进去。房间里比我的住处稍大些,但也简陋。一个穿着藏青色比甲、面容严肃、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坐在一张方桌后,手里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这就是张嬷嬷。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醒了?”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冷硬,“晕了一天,误了多少活计,你可知道?”
我低下头,学着记忆中古装剧里的样子,微微屈膝:“奴婢知错,请嬷嬷责罚。”声音尽量放得虚弱顺从。
张嬷嬷放下册子,上下打量我:“听说你晕了之后,好些事记不清了?”
心里一紧,我稳住呼吸,头垂得更低:“回嬷嬷,是有些昏沉,许多事……模模糊糊的。”
“哼,”张嬷嬷冷哼了一声,“怕是偷懒耍滑的新借口吧!既然进了这浣衣局,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别以为自个儿有几分清秀模样就能生出别的心思,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做着飞上枝头梦的丫头片子,死得也最快!”
她的话尖刻而直接,像一盆冰水浇下,让我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这里不是讲人权、讲道理的地方。
“奴婢不敢。”我轻声回答。
张嬷嬷又训斥了几句,无非是规矩、本分、勤快之类的老生常谈,最后道:“既然‘病’了,重活暂且免了。从明日起,你就负责把洗好的衣物,按各宫各院分拣清楚,送去浆洗房熨烫整理。再出岔子,仔细你的皮!”
“是,谢嬷嬷。”我应道。
从耳房出来,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素心迎上来,见我脸色苍白,扶住我的胳膊:“没事吧?嬷嬷骂你了?”
“还好。”我摇摇头。责骂反而是最轻的,她似乎并没有深究我“失忆”的真假,或许在她看来,一个小宫女的异常根本不值得多费心思。
“分拣和送衣服的活儿,比整天泡在冷水里洗衣裳轻省些。”素心试图安慰我,“就是跑腿多些,要认清楚各宫各院的路和主事的人,千万别送错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在素心的帮助下,开始了艰难的“适应”过程。
我强迫自己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关于这个宫廷的一切信息。从素心和其他宫女零碎的交谈中,我拼凑出这个王朝名为“大胤”,当今皇帝年号“景和”。我所在的,是皇宫最外围的杂役区域,住的都是最低等的粗使宫女太监。像浣衣局、浆洗房、膳房这些地方,都集中在这里。
分拣送衣的活儿确实相对“轻省”,却给了我观察和走动的机会。我默默记下通往不同区域的路径,记住那些宫殿的名称和大概方位:皇后住的凤仪宫,贵妃住的昭华宫,还有太后居住的慈宁宫……每一处都隔着重重宫墙,守卫森严。
我也开始留意宫中的人际关系。张嬷嬷是浣衣局的掌事,对上面谄媚,对下面苛刻。浆洗房的李公公是个笑面虎,说话和气却最爱挑毛病。各宫来取送衣物的大宫女们,神态各异,有的倨傲,有的谨慎,从她们的只言片语和表情里,能隐约感受到后宫并非一潭静水。
一次,我去送一批熨烫好的锦缎去昭华宫。在宫门外等候交接时,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娇媚的笑声和瓷器轻碰的脆响,随即是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说了句什么,引得笑声更欢。门口值守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旁边另一个来送东西的小太监极快地低声对我说:“贵妃娘娘今日兴致好,陛下怕是又赏了新鲜玩意儿。”说完立刻抿紧嘴,再不言语。
我低头捧着衣物,心里却是一凛。这就是宠妃的待遇。而更多的院落,是寂静的,甚至透着萧瑟。
素心是我在这个冰冷环境里感受到的唯一暖色。她单纯善良,家里是京郊农户,因为家境贫寒被送进宫。她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她知道的一切,帮我熟悉规矩,在我偶尔因为“记忆混乱”而显得笨拙时,替我打掩护。
“苏瑶,你病了这一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有一天晚上,我们挤在狭小的床上,她忽然小声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变了?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比以前安静了,想事情的时候眼神有点深。”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不过挺好的,以前你总愁眉苦脸,现在……好像更稳当了。在这宫里,太软了活不下去,太显眼了也活不长,你这样,刚好。”
黑暗中,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这个姑娘的直觉,或许比我想象的敏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习惯了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起身,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休息的作息;习惯了粗糙的食物和繁复的礼节;习惯了低头走路,轻声说话。我将原本属于现代苏瑶的思维和认知深深埋藏起来,只在外表扮演好这个叫苏瑶的十七岁宫女。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张嬷嬷的刻意刁难,其他宫女若有若无的排挤,以及那次去送衣物时,无意间撞见两个不同宫殿的大宫女在偏僻角落低声争执,看见我后立刻停下,投来冰冷警惕的目光……所有这些,都在提醒我,这座华丽辉煌的宫殿,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陷阱。
生存,不仅仅是不犯错,不挨罚。
我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看得更清。我不知道那所谓的“逆袭皇嗣路”是否真的会与我有关,但至少,我要先掌握自己的命运,从这最底层,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站稳脚跟。
夜深人静时,我望着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狭窄的夜空,那里星光黯淡。
惊梦已过,真正的宫廷生活,才刚刚开始。而我的路,必须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