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机械义体危机
废铁镇的阴影像墨汁一样浓稠。我藏身在一处废弃的自动洗衣房后巷，蜷缩在生锈的滚筒后面，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捕捉着外界每一丝声响。悬浮引擎的低鸣、远处零星的爆炸声、还有越来越密集的、非官方的无线电呼叫——蛛蛛播撒出去的“病毒”信息，显然已经开始发酵。
我的神经接口还在隐隐作痛，防火墙日志显示，在过去半小时内，它至少抵挡了十七次不同来源的隐蔽扫描。摩根，或者说“守夜人”的猎犬们，正在疯狂地嗅探。
“林羽？”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加密信号，突然在我意识芯片的底层通讯区响起。是艾丽！她用的是我们最初约定的、只通过物理接触预设的应急单线频道，带宽窄得可怜，但理论上极难被追踪。
“我在。”我立刻回应，声音通过思维直接转换成加密脉冲，“你们怎么样？”
“分散了，但暂时安全。钥匙和蛛蛛在一起，受了点惊吓，没受伤。堡垒……”艾丽的信号顿了一下，“他为了掩护我们，引开了一队追兵，现在失联了。老K的仓库被彻底端了，诊所附近也有眼线，我们不能回去。”
我的心沉了一下。堡垒……
“听着，林羽，”艾丽的信号变得急促，“我刚才在逃跑时，黑进了一个路边自动售货机的监控探头，看到了一些东西……不太对劲。”
“什么？”
“治安局的巡逻队，还有摩根安全的‘清道夫’，他们在联合行动，这不算意外。但他们在‘收容’一些人。不是逮捕，是……像搬运货物一样，把一些看起来神情恍惚、动作僵硬的人押上运输车。那些人身上都有明显的廉价义体改造痕迹，而且，”艾丽的语气带着寒意，“他们的眼睛……瞳孔对光照几乎没有反应，像是被强制镇静，或者……失去了自主意识。”
我立刻想起了诺伊斯研究所数据里提到的“筛选标签”——“高耐受性”、“潜在反抗倾向低”。还有试验场日志里的“意识抑制协议运行正常”。
“他们在抓‘合适’的人？直接补充‘原料’？”我低声问。
“不止是抓。”艾丽说，“我还看到几个被‘收容’的人，突然挣脱了！他们的义体——通常是手臂或者腿部——爆发出不符合其型号的功率，动作迅猛但极其机械，打倒了两个措手不及的治安官。但随后就像耗尽了能量一样，僵在原地，被‘清道夫’用特制的电击网放倒。那不像是有意识的挣扎，更像是……预设程序的应急反应。”
预设程序？机械义体失控？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摩根会不会……不仅仅是在寻找“受试体”进行意识抑制实验？他们会不会已经将某种控制协议，预先植入到了那些广泛流通于下层区的、廉价甚至非法的机械义体里？这些义体通常来自黑市，改造不规范，安全协议薄弱，正是植入后门的绝佳目标。
平时，这些后门潜伏着，收集数据，或者等待指令。一旦需要，比如现在，为了扑灭我们引发的混乱，或者为了快速补充“普罗米修斯”的试验体，摩根就可以远程激活它们，强制接管义体，甚至压制使用者本身残存的意识，将其变成听话的“傀儡”？
这比单纯的抓捕更有效率，也更恐怖。这意味着，在下层区，每一个安装了来源不明义体的人，都可能是一颗不知何时会被引爆的炸弹，一个潜在的、身不由己的敌人。
“艾丽，你能确定那些人的义体型号或者来源吗？”我问。
“太远了，看不清具体型号。但看风格和磨损程度，很大概率是‘锈蚀市场’流出来的货色。”艾丽回答，“那里是废铁镇最大的黑市义体集散地。”
锈蚀市场。那里鱼龙混杂，也是各种信息和技术黑货的交易地。如果摩根真的通过那里散布了“带毒”的义体……
“我们需要去确认一下。”我说，“如果猜测是真的，我们必须警告其他人，还要想办法找到解除控制的方法。否则，我们不仅被摩根追杀，还可能被身边任何安装了廉价义体的人背后捅刀。”
“太危险了！锈蚀市场现在肯定是重点监控区域！”艾丽反对。
“正因为是重点区域，反而可能有机会。”我快速思考着，“混乱中，监控会有盲点。而且，我们需要证据，需要弄清楚他们用的控制协议是什么，才有可能找到破解方法。钥匙和蛛蛛能帮忙吗？”
短暂的沉默后，艾丽回复：“钥匙吓坏了，但蛛蛛……她说她截获了一些异常的加密广播信号，频段很偏，正在分析，可能和这事有关。她说可以尝试在锈蚀市场外围做信号中继和干扰支援。”
“好。告诉蛛蛛，重点扫描那些异常广播是否含有对特定义体硬件序列号的唤醒指令。艾丽，你那里还能弄到一些非标号的、未注册的神经镇静剂和临时性的信号阻断贴片吗？万一遇到被控制的人，也许能暂时让他们宕机。”
“我试试，诊所回不去，但我记得几个隐藏的应急物资点。给我点时间。”
“一小时后，锈蚀市场西侧入口，那个废弃的立体停车楼三层见。保持频道静默，除非紧急情况。”
切断通讯，我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废油气味的空气。刚从一个陷阱逃出，又要主动踏入另一个可能的狼窝。但我知道，不能停。堡垒可能还在某处苦战，其他同伴需要指引，而这座城市底层无数毫不知情、靠着廉价义体勉强维生的人，可能正一步步走向无形的牢笼。
我检查了一下身上剩下的装备：一把老K给的、能量所剩无几的陶瓷匕首；几个艾丽之前给的通用型物理接口破解器；还有最重要的——我大脑里那些关于“幽影”协议、关于“天幕”漏洞、关于摩根内部协议碎片的知识。这是我仅有的武器。
悄悄摸出藏身处，我利用霓虹灯广告牌的光影和杂乱建筑的遮蔽，向着锈蚀市场的方向移动。街道比往常更加萧条，许多店铺早早关门，但暗处窥视的眼睛似乎更多了。一些角落里，有安装着粗糙义体的流浪汉眼神空洞地坐着，对周围的嘈杂毫无反应，这让我心头一紧。
接近废弃停车楼时，我更加小心。这里视野开阔，但也容易暴露。我刚找到一处坍塌的水泥柱作为掩体，就看到楼下街道驶过两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车停稳后，下来几个穿着便服但行动干练的人，他们迅速架起便携式扫描仪，对准了锈蚀市场入口方向。不是治安局，也不是标准的摩根安全部队，更像是内部调查或特种行动人员。
果然，这里已经布下了网。
我压低身形，准备从停车楼另一侧的维修梯绕上去。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市场入口处一阵骚动。一个装着简陋金属义肢手臂的壮汉，正推着一辆满载废旧零件的推车往外走，突然，他身体猛地一僵，推车脱手翻倒，零件散落一地。他缓缓转过头，义眼闪烁着不正常的红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声音，然后迈开步子，不是走向货物，而是朝着街对面一个正在关闭卷帘门的小店铺，步伐僵硬但速度不慢地冲了过去！
店铺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吓得惊叫后退。
是控制协议被激活了！
几乎没有犹豫，我抓起脚边一块松动的混凝土块，用力朝那壮汉前方地面掷去。“砰”的一声，石块炸裂，碎屑溅射，成功吸引了那壮汉的注意。他僵硬的脖子转向我这边，红眼锁定。
与此同时，我耳朵里传来蛛蛛急促的加密信号：“检测到高强度定向激活脉冲！来源是市场内部偏东北角！序列号匹配……是‘巨力-III型’民用搬运义肢！林羽，你那边是不是有情况？”
“有一个被控制了！我在吸引他！”我一边回答，一边快速移动，利用停车楼的立柱和废弃车辆作为掩体。那壮汉果然调转方向，朝我追来。他的力量很大，一拳砸在我刚才藏身的水泥柱上，碎石飞溅。
“尝试干扰信号！但需要更近的距离或者知道控制中心频率！”蛛蛛喊道。
更近？市场内部东北角？
我看了一眼那个被激活的壮汉，又看了一眼市场入口处那些明显被惊动、开始有所动作的便衣人员。
“艾丽，就位了吗？”我低吼。
“刚到三楼！看到你了！接着！”艾丽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小巧的金属管从停车楼三层一个破窗里抛出，划着弧线落在我附近。
是应急凝血喷雾？不对，是强效神经镇静剂的发射器！
我扑过去捡起发射器，那壮汉已经近在咫尺，金属义肢带着风声抓来。我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举起发射器，对准他裸露的后颈神经接口附近，扣动了扳机。
“噗！”
微不可闻的声响，一枚微小的注射针弹命中。壮汉的动作瞬间迟滞，红眼闪烁了几下，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前扑倒在地。
但这一下动静，彻底吸引了楼下那些便衣的注意。几道手电光柱和扫描光束立刻朝我这边扫来。
“林羽！他们发现你了！东北角信号源还在持续广播！有很多信号响应在激活！”蛛蛛的声音带着惊恐。
我抬头看向锈蚀市场深处，那里原本嘈杂的灯光似乎变得有些诡异，隐约传来更多不似人声的吼叫和金属碰撞声。
机械义体的危机，不是潜在的威胁。
它已经爆发了。
而我，正站在爆发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