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赛博街头
霓虹灯的光污染永远盖不住下水道里散发出的铁锈和廉价合成食物的馊味。我缩了缩脖子,让夹克的立领更高一些,挡住后颈裸露的接口,快步穿过“锈蚀巷”。头顶,悬浮广告牌上,摩根科技的新款全沉浸式神经接口正在循环播放,光影勾勒出使用者极度愉悦的虚拟幻象,画外音充满诱惑:“连接未来,体验神之领域。”而我的脚下,浑浊的积水里,一个断了线的机械义肢手指还在微微抽动。
这就是“曙光城”,一个撕裂成两半的怪物。上半区,通天塔般的摩天楼群灯火通明,空气净化系统永不停转,穿着光鲜的精英们谈论着意识上传和星际殖民。下半区,就是我所在的这片钢铁与混凝土的丛林,终年不见天日,充斥着非法义体改造黑市、数据贩子和像我这样,在数据垃圾里刨食的黑客。
我叫林羽,一个靠接点灰色地带的零活糊口的黑客。我的“工作室”是废弃地铁管道里用防水布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几张捡来的屏幕,一台自己拼凑、散热风扇永远在嘶吼的服务器,就是全部家当。今晚的活儿是帮一个中间商破解某个仓库的安保日志,抹掉一批“来源不明”的义体零件的出入记录。活儿不复杂,报酬勉强够买一周的能量棒和过滤水。
指尖在泛着冷光的键盘上跳跃,一行行代码像流水般滑过屏幕。防火墙像纸一样被捅破,日志记录被悄无声息地修改、覆盖。完成收尾,清除掉所有访问痕迹,我靠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服务器散热扇的噪音和远处管道滴水的嘀嗒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习惯性地,我打开了几个深层网络的数据流监听窗口。这些是城市网络的“下水道”,充斥着加密的私密通讯、非法交易信号和大量无意义的垃圾数据流。像往常一样,大部分信号杂乱无章。但就在我准备关闭监听时,一个极其微弱的、规律奇特的脉冲信号,像深海中的发光水母,在杂波的海洋里一闪而过。
它的加密方式很古怪,不是常见的公司协议,也不是黑市流行的几种暗码。结构异常简洁,却带着一种……古老的优雅感,像某种失传的编码术。更奇怪的是,信号源飘忽不定,仿佛在主动躲避追踪,但每隔一段固定时间,又会规律地出现一下,像是在发送信标,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在曙光城,古怪通常意味着麻烦,但也可能意味着机会。我调用了更多的算力,试图锁定信号的源头。它像泥鳅一样滑溜,在城市的网络架构里穿梭,路径经过好几个理论上已经被废弃的旧时代通信节点。
追踪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信号突然加强了。一幅模糊的、碎片化的图像数据包被解码出来——那似乎是一个建筑的内部结构图一角,布满老旧的管线,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类似反应堆的圆形结构轮廓,旁边标注着我看不懂的符号,但其中一个缩写让我眼皮跳了跳:“M.S.”——摩根安全(Morgan Security)?摩根科技旗下最核心、也最神秘的安保与系统控制部门。
信号在此刻戛然而止,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盯着屏幕上残留的解码痕迹,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多跳了一下。摩根科技的东西,出现在一个用古老加密技术发送的、鬼鬼祟祟的信号里?这太不对劲了。摩根的一切都光鲜亮丽,他们的网络防御“天幕系统”号称坚不可摧,他们的通讯加密技术是行业标杆。这种隐蔽的、带着某种“手工”痕迹的信号,不像他们的风格。
除非……这不是官方通讯。除非,有人想用某种他们不常用、甚至不希望别人知道的方式,传递关于摩根科技内部某些东西的信息。
窗外(如果那面满是污渍的强化玻璃能算窗的话),一辆隶属城市治安局的装甲浮空车闪着刺眼的蓝红警灯,低空掠过锈蚀巷上空,扩音器里播放着关于“严厉打击非法数据活动”的合成音通告。霓虹灯光透过脏玻璃,在我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彩。
我知道,按常理,我该立刻清除所有相关数据,忘掉这个信号,继续接我的零活,苟活在下水道的阴影里。但那种编码的优雅,那种隐藏在庞然大物阴影下的诡异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思维。
也许,这只是某个老派黑客怀旧式的恶作剧。也许,是摩根科技自己布置的蜜罐陷阱,用来钓我这种忍不住好奇的鱼。
我关掉了主屏幕,但将那个信号的特征码和最后出现的坐标碎片,加密后藏进了我意识芯片最底层的私人存储区。那里不联网,物理隔绝。
然后,我起身,从角落的箱子里拿出一根高能量压缩营养棒,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着。味道像锯末和香精的混合体。管道的滴水声,嘀嗒,嘀嗒,敲打着寂静。
今晚是睡不着了。那个信号,还有“M.S.”的缩写,像幽灵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在这个被摩根科技这样的巨头全方位笼罩的城市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波动,都可能意味着风暴。
而我,一个锈蚀巷的黑客,无意中,似乎瞥见了风暴来临前,云层深处一闪而过的微弱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