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信任危机
顾言回来的那天,天气阴沉。
我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入车道。车门打开,顾言走下来,依旧是那副挺拔冷峻的模样,身后跟着提行李的司机。他抬头朝主卧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晚餐时分,我下楼时,顾言已经坐在餐桌主位。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坐。”
声音平淡,听不出出差归来的情绪,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就像我只是一个恰好同住的陌生人。
我默默在他右手边坐下。佣人开始上菜,依旧安静无声。
“这几天还习惯吗?”他开口,问得例行公事。
“还好。”我简短地回答,低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
“老宅的聚会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想起林悦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还有试衣间里冰冷的黑暗。我抬眼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只是平静地切着牛排,等待我的回答。
“挺……热闹的。”我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词,“见到了不少亲戚。”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林悦也去了?”
来了。我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去了。她还跟我聊了会儿天。”
“聊了什么?”他问得随意,但我能感觉到他看似随意的语气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我犹豫了一下。该说吗?直接转述林悦那些关于“真假千金”和“名正言顺”的暗示?那听起来会不会像在搬弄是非、急于告状?
“就随便聊聊,问我还习惯不习惯。”我最终避开了核心。
顾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我没能读懂。“林悦从小在顾家长大,性格比较直率,有时候说话可能没什么分寸。如果她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不用太在意。”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抚,却又隐隐带着为林悦开脱的意味。而且,他怎么知道林悦可能说了让我“不舒服”的话?是林悦已经跟他说了什么吗?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没有,她挺热情的。”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继续。饭后,顾言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而是起身对我说:“到书房来一下,有点事。”
我的心沉了沉。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另一面是整幅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掩,外面庭院的地灯在夜色中泛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旧书纸张混合的味道,那是顾言的气息,此刻却让我感到压抑。
他示意我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不太会喝酒。”我说。
“一点点,没关系。”他在书桌后坐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苏瑶,我们结婚虽然仓促,但协议里写得清楚,互不干涉过往,但在婚姻存续期间,需要维持基本的坦诚和尊重,对吗?”
我点点头,预感到了什么。
“那么,”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去‘云裳’试衣服那天,除了试衣服,还见了什么人?或者,做了什么事?”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我只见了店里的经理和店员,试衣服的时候试衣间突然断电,门也被卡住了,我在里面困了一会儿。这些……陈姨没告诉你吗?”我特意让司机和陈姨提过,虽然轻描淡写,但应该传达了遇到点“小意外”。
顾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陈姨提过,说是意外。但是,”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转向我,“有人给我发了一些东西。”
屏幕上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看角度像是偷拍。照片里,我正站在“云裳”店附近的街角,和一个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的男人站得很近,似乎在交谈。拍摄时间,正是我那天从“云裳”出来,在路边等司机把车开过来的那几分钟。
我完全懵了。“这个人……我不认识!我当时是在等车,他走过来问路,问我附近有没有咖啡馆,我就指了一下方向,前后不到一分钟!这怎么能……”
“问路?”顾言打断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这么巧,在你刚经历了‘意外’之后?而且,根据发来消息的人说,看到你们交谈甚密,他还递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他什么都没给我!”我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和委屈,“那只是最普通的问路!顾言,你是在怀疑我吗?怀疑我什么?和一个陌生男人接头?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我不知道。”顾言靠回椅背,眼神锐利,“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苏瑶,我们的婚姻始于协议,我自认给出的条件足够优厚。你如果有什么额外的需求,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直接告诉我。但我不希望,你通过一些不恰当的渠道,或者接触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来达成目的,甚至……损害顾家的声誉。”
他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不恰当的渠道?不明身份的人?损害顾家声誉?
原来,在他眼里,我不仅可能是个麻烦,还可能是个心怀叵测、行为不端的人。而那场明显是针对我的“意外”,他选择忽略;林悦那些含沙射影的话,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反而对一张角度可疑、意图明显的偷拍照如此重视。
信任。这个词在我们之间,薄得像一层纸,轻易就被戳破了。不,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真正的信任,只有协议框架下的审视和防备。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法律上是我丈夫,却如此陌生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心冷。
“我没有。”我站起身,声音因为强压情绪而有些颤抖,“我没有接触什么不明身份的人,也没有做任何损害顾家声誉的事。那张照片是断章取义,信不信由你。至于那天试衣间的意外,如果你认为那只是巧合,那它就是巧合。”
我放下那杯一口未动的威士忌,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瑶。”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在这个家里,安分守己,对你我都好。”
我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柔和,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安分守己。原来他对我的期望,仅仅是这样。
回到主卧,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委屈、愤怒、孤立无援的感觉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以为踏入的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却没想到,转眼已深陷泥潭,举目皆敌,而原本该是唯一盟友的人,却率先对我举起了怀疑的矛头。
窗外的夜色浓重,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这座华丽的别墅,此刻更像一个没有温度的冰窖。而我,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