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真相渐显
回到废弃杂物间的路上,我的脚步有些发飘。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但我心底却一片冰凉。李公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陈瑾恭敬的姿态,还有那带着诱惑与威胁的话语,反复在脑中回荡。
推开门,老刀正抱臂靠在墙边,似乎在等我。见我脸色不对,他眉头一皱。
“怎么?不顺利?”
我没有立刻回答,走到那个倒扣的木桶边坐下,双手搓了把脸,才将悦来客栈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当听到“李公”两个字时,老刀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背脊也挺直了些。他沉默地听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果然是他。李福海。”
“前辈认得他?”我问。
“见过画像。”老刀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寒意,“司礼监秉笔太监,宫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苏家背后那条‘黑石’线,十有八九就是他一手掌控的。没想到,他会亲自露面来招揽你……看来,你碰到的那个秘密,比我想的还要要紧。”
“他让我三日后随车马北上,说是有事交代我去办。”我苦笑道,“还说会帮我抹平苏家的事,治好我母亲的病。条件是我得‘听话’。”
“听话?”老刀冷笑,“他的‘听话’,就是让你变成他的一条狗,替他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最后用完了,说不定也和青浦渡那些人一样,沉到哪个不知名的水底。”
我何尝不明白。但当时那种情形,我有的选吗?直接拒绝,恐怕连客栈的门都走不出来。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跟他走?”老刀看着我。
我摇摇头:“跟他走,是死路。但不跟他走,现在就得死。”我顿了顿,看向老刀,“前辈,你之前说,王承业与司礼监那边不是一路人,甚至有旧怨,这话可作准?”
老刀目光一闪:“八九不离十。王承业是靠科举正途上来的官,背后是清流一派的影子,最看不惯宦官干政、插手地方。李福海的手伸得太长,早就引起不少朝臣不满。怎么,你想借王承业的力?”
“不是借力,是……递刀。”我缓缓说道,“李福海亲自招揽我,说明我看到的、猜到的东西,对他有威胁,或者有价值。他不想杀我灭口,而是想用我,这说明他暂时还需要我‘有用’。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你想把李福海招揽你的事,透露给王承业?”老刀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是简单透露。”我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要让他‘无意中’发现,李福海的人正在接触一个刚从苏家逃出来、可能知道苏家某些隐秘的赘婿。王承业不是傻子,他只要稍加联想,就能猜到李福海想干什么——要么是灭口,要么是控制。无论哪种,都坐实了苏家与李福海之间确有不可告人的勾当。这对他而言,就是一个扳倒政敌的突破口。”
老刀沉吟着:“风险很大。王承业未必会为了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直接对上李福海。他可能选择明哲保身,甚至……反过来把你交给李福海,以示‘清白’。”
“所以,不能只靠王承业的‘正义感’。”我停下脚步,目光灼灼,“我们得给他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比如,一份能引起他足够兴趣的‘证据’。”
“证据?”老刀皱眉,“那本册子?太危险,而且直接牵扯到二十年前的旧案,王承业未必敢碰。”
“不是册子本身。”我压低声音,“是册子里提到的一些线索,结合我们现在能查到的东西。比如,苏家近期的异常账目,比如,‘黑石’这条线近期的活动迹象。李福海如此急切地想控制我,甚至不惜亲自露面,除了怕我知道旧事,恐怕更怕我察觉到他们现在正在进行的某件事。如果我们能摸到一点边,再把这点风声,巧妙地送到王承业耳朵里……”
老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引蛇出洞,再驱虎吞狼?你小子,心思够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去查。李福海只给了你三天。”
“三天,够了。”我说,“不需要查得多清楚,只需要一点似是而非、引人遐想的线索。关键是,要让王承业相信,顺着我这根藤,能摸到李福海的瓜。”
“你具体想怎么做?”
我凑近老刀,低声说出了我的计划。
……
第二天,我照常去按察使司点卯。赵书记官依旧那副半睡不醒的样子,交代完抄录任务就躲回自己的小隔间打盹去了。
我坐在角落里,一边机械地誊写着卷宗,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快到午时,我借口肚子不适,要去茅房,离开了卷宗库。
我没有去茅房,而是绕到了衙门前院文书房附近。那里来往的胥吏多一些。我装作迷路,向一个正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的年轻书吏打听:“这位兄台,请问王大人今日可在衙中?学生有一份抄录好的紧要卷宗,赵先生让学生务必面呈王大人过目。”
那书吏打量了我一眼,见我穿着杂役的灰布衣服,却自称“学生”,语气又恭敬,皱了皱眉:“王大人公务繁忙,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什么卷宗,交给你们赵书记官递上去便是。”
我露出为难之色:“赵先生交代,此卷宗涉及……涉及一些陈年旧案,干系重大,需亲手呈递,以免……以免中途有失。”我故意将“陈年旧案”、“干系重大”几个字咬得稍重,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忐忑。
那书吏狐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空空如也的双手:“卷宗呢?”
“在……在学生怀中。”我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仿佛那里真藏着什么重要东西,“学生不敢离身。”
我这番作态,果然引起了书吏的疑心。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房做事?”
“学生林羽,在卷宗库听差,是……是王大人前几日亲自安置的。”我搬出了王承业。
书吏显然知道这件事,脸色变了变,态度恭敬了些:“原来是林……先生。既如此,你且在此稍候,我去禀报一声,看王大人是否得空。”
“有劳兄台。”我拱手道谢。
书吏转身进了文书房。我站在廊下,心跳有些快。成败在此一举。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书吏出来了,对我道:“王大人正在见客,让你先去偏厅等候。”
“是。”我跟着他来到一间小小的偏厅。这里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椅子和一个茶几。书吏给我倒了杯水,便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我独自坐在偏厅里,耐心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王承业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挥挥手,让引路的书吏退下,然后关上门,走到主位坐下。
“林羽,你急着见本官,有何要事?”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赵德海(赵书记官)说,并无紧要卷宗需要面呈。”
我起身,深深一揖:“学生欺瞒了那位书吏兄台,实属无奈,请大人恕罪。学生……确有要事禀报,此事不便假手他人,更不宜留下文字。”
王承业眉头微挑:“哦?何事如此紧要?”
我抬起头,脸上露出挣扎、恐惧,又带着一丝决然的神色:“学生……昨日,被人找上了。”
“何人?”
“一位自称从京城来的陈先生,还有……一位被称为‘李公’的宦官。”我压低声音,语速加快,“他们找到学生,威逼利诱,让学生三日后随他们北上,为其效力。学生惶恐,不知如何是好,特来禀告大人。”
王承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李公?可是司礼监的李福海?”
“学生……不知其全名,只听陈先生恭敬称其‘李公’,观其气度做派,应是宫中贵人无疑。”我谨慎地回答。
“他们为何找你?你一个抄录卷宗的杂役,有何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王承业追问,目光如炬。
我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我深吸一口气,脸上适当地露出困惑和一丝后怕:“学生亦百思不得其解。那李公言语之间,似乎……似乎知晓学生在苏家时,曾因一些账目琐事,与苏家二少爷发生过龃龉。他言道,苏家水深,非久居之地,跟了他,前程富贵,唾手可得,过往小事亦可抹平。”
我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他还说……说学生在苏家,可能‘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跟他走,方能保平安。”
“不该看到的东西?”王承业重复了一遍,眼神陡然变得深邃,“是指什么?”
“学生不知。”我摇头,一脸茫然,“学生在苏家时日尚短,多在账房整理旧账,所见无非数字往来。若硬要说有什么特别……学生曾见一些账目,名目含糊,数额巨大,往来对象代号奇特,如‘黑石’、‘南货’等,不似寻常生意。当时只觉奇怪,并未深想。如今被李公提及,学生才……才觉有些不安。”
我将“黑石”、“南货”这两个关键词,以一种偶然想起、不确定的口吻抛了出来。
果然,王承业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王承业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快速思考着。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良久,王承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语气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凝重:“林羽,此事你告知本官,是对的。李福海此人……权势滔天,心机深沉。他既盯上了你,你确实处境危险。”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北上之事,你暂且虚与委蛇,莫要直接拒绝,亦不可轻易答应。拖上一拖。”
“学生……该如何拖?”我问。
“你回去告诉那陈瑾,就说母亲病体沉重,骤然远行恐有不妥,需延请名医诊治,待病情稳定后再议北上之事。此为孝道,他们一时也难以强逼。”王承业指点道,“这几日,你依旧在卷宗库当值,深居简出,不要与任何陌生人多接触。李福海在江城耳目众多,你需万分小心。”
“是,学生谨记。”我连忙应道。
王承业走到我面前,深深看了我一眼:“林羽,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但既然已被卷入,便需认清形势。本官会留意此事。你……好自为之。”
“谢大人庇护!”我再次躬身。
离开偏厅,走出按察使司衙门,我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王承业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没有立刻将我推出去,也没有完全相信,但他显然对“李福海”、“黑石”、“南货”这些词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和警惕。
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就看这粒种子,能在王承业心中,以及在这江城乃至朝堂的暗流中,催生出怎样的藤蔓了。
阳光依旧刺眼,但我感觉脚下的路,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
真相的轮廓,正在这步步惊心的博弈中,渐渐显露。而我也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真正危险的钢丝,两边都是万丈深渊。
只能向前,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