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后院纷争
账房在东院,与西跨院几乎是对角线。 李管家领我过去时,天刚蒙蒙亮。账房的孙先生是个干瘦老头,戴一副水晶眼镜,正就着晨光拨弄算盘,声音噼啪作响,像秋雨打在枯叶上。见我进来,他只从眼镜上缘瞥了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指了指墙角一张堆满旧账册的小桌。 “先看这些。去年的流水账,看得懂就看,看不懂也别问。”孙先生的声音和他的算盘珠一样,干涩,没什么温度,“老爷吩咐了,让你来‘学点看账的本事’。不过,账目是苏家的根本,不该看的,别乱翻;不该问的,别多嘴。” 我拱手应下,坐到那张布满灰尘的椅子上。旧账册散发着陈年墨汁和纸张受潮的气味。我翻开最上面一本,是苏家绸缎庄去岁下半年的出入明细。蝇头小楷,条目繁杂。 我知道,这看似是苏擎天对我昨晚表现的“奖赏”,让我接触账目,或许有几分试探和给王大人面子的意思。但更可能,这是一种更精密的隔离——把我放在这满是数字和灰尘的角落,总比放在可能惹事的前厅或苏瑶身边强。 我沉下心来,一页页看过去。数字是死的,但数字背后的东西,是活的。绸缎的产地、批次、价格浮动,与不同客户的交易频率、账期……渐渐在脑中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脉络。 晌午时分,一个小学徒给我送来两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碟咸菜。我就在小桌上吃了。孙先生自己则被唤去前厅用饭。 下午,我正对着一条有些矛盾的出账记录思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说话的声音。 “青荷姐姐,你慢些走,夫人要的那批新到的杭罗花样册子,真在账房这边吗?” “当然,新到的货样,惯例都要送一份底册来账房备案的。就在孙先生里间柜子里,我前日才送来……咦?” 声音到了门口。我抬头,看见苏瑶的丫鬟青荷,正和一个穿着粉色比甲、年纪更小些的丫鬟站在那儿。青荷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诧异和不满。 “奉老爷之命,来账房学习。”我放下账册,平静地回答。 青荷狐疑地打量着我,又看了看我桌上摊开的旧账册,撇撇嘴:“学习?你看得懂吗?”她不再理我,径直走向里间,去取那花样册子。小丫鬟好奇地偷偷瞄了我两眼。 取完册子出来,青荷脚步停了停,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冷哼一声,拉着小丫鬟走了。隐约传来她的低语:“……真晦气,到哪儿都能碰上……” 我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账册上,但那串数字暂时失去了意义。 傍晚,孙先生让我把看完的账册归类放回书架。书架很高,我踮着脚整理最上层时,门外又来了人。 这次,是苏夫人身边的嬷嬷,姓钱,府里人都叫她钱嬷嬷。身材富态,脸盘圆润,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她是苏夫人的陪嫁,在后院颇有权威。 “孙先生,夫人让老身来问问,上个月老夫人寿辰,各房支取银两置办礼物的明细,可都核对了?夫人说,有些数目似乎对不上,要再看看。”钱嬷嬷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像刷子一样在屋里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孙先生连忙从里间出来,陪着笑:“核对了,核对了,早就核对了。明细册子在这里,请嬷嬷过目。”他递上一本薄册。 钱嬷嬷接过去,却不急着看,反而踱步到我刚整理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账册,翻了翻。“哦,林公子也在这儿。”她像是才看见我,脸上堆起笑,但那笑浮在表面,“老爷让你来学看账?这可是要紧差事。学得如何了?” “刚入门,还在熟悉。”我躬身回答。 “慢慢来,不急。”钱嬷嬷合上账册,意味深长地说,“账房重地,规矩多。有些账目,年头久了,难免糊涂。看得太细,想得太多,容易伤神。公子身子单薄,还是量力而行得好。” 她的话软中带刺。我垂下眼:“多谢嬷嬷提点。” 钱嬷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拿着那本明细册子走了。孙先生送她到门口,回来时,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疏远和警惕。 “今日不早了,你先回吧。”他语气冷淡了许多,“明日……若无吩咐,你便迟些再来。这些旧账,也不急在一时。” 我知道,这是委婉的逐客令。钱嬷嬷的到来,代表了后院女主人的态度。苏夫人,显然已经注意到我,并且不悦。 走出账房,夕阳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直接回西跨院,而是绕去了后花园的池塘边。那里僻静,我想透口气。 刚在池边一块假山石上坐下,就听见不远处凉亭里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和一个男孩不耐烦的呵斥。 “哭什么哭!不就是一只破兔子!死了就死了!再买一只就是了!” “呜……它早上还好好的……是我没看好它……” “烦死了!你再哭,我把你也扔池子里去!” 我循声望去,只见凉亭里,一个七八岁、穿着锦缎小袄的男孩,正对着一个蹲在地上哭泣的小丫鬟发脾气。男孩眉眼与苏明轩有几分相似,应该是苏家的三少爷,苏明轩的幼弟,苏文昊。地上,躺着一只僵硬的小白兔。 那小丫鬟不过十岁出头,吓得浑身发抖,哭声却止不住。 苏文昊更恼,抬脚就要去踢那兔子尸体。 “三弟。” 我站起身,走了过去。 苏文昊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我,脸上立刻露出和他二哥如出一辙的轻蔑:“是你?关你什么事!滚开!” 我走到那小丫鬟身边,弯腰捡起那只死去的兔子。兔子身体尚有余温,死的时间不长。我仔细看了看它的口鼻和爪子。 “这兔子,不是病死的。”我平静地说,“你看它口鼻并无污物,爪子也无挣扎伤痕。倒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苏文昊一愣:“你胡说什么!” “今早花园里,可有人撒过驱虫的药粉?或是,喂过它别的食物?”我看向那小丫鬟。 小丫鬟抽噎着,怯生生道:“早、早上……厨房的张婶路过,说兔子可爱,给了它半根胡……胡萝卜……” “张婶?”我心中一动。张婶是厨房的帮工,我记得,她似乎是钱嬷嬷的一个远房亲戚。 苏文昊不耐烦了:“一根胡萝卜能吃死兔子?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我不再与他争辩,将兔子轻轻放在一边,对那小丫鬟说:“去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吧。下次小心些,不是所有人给的东西,都能喂给它吃。” 小丫鬟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抱起兔子,飞快地跑了。 苏文昊觉得无趣,又狠狠瞪了我一眼:“多管闲事!”甩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池被夕阳染红的残荷。 兔子的死,或许真是意外。但钱嬷嬷白天刚在账房“敲打”过我,晚上她亲戚“好心”喂的胡萝卜就可能导致苏文昊宠物的死亡,而苏文昊的怒气,最终会发泄在谁身上? 这后院,看似由苏夫人掌管,平静无波。但一丝涟漪,就能牵动无数暗流。今日是只兔子,明日又会是什么? 青荷的轻视,钱嬷嬷的警告,孙先生的疏远……还有苏瑶那看似平静却暗藏波澜的芷兰苑。 我转身离开池塘。风起了,带着晚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叶。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这才只是稍稍探出头,后院的风,就已经从各个方向吹来了。 回到西跨院那间冰冷的屋子,桌上竟破天荒放着一盏点燃的油灯,灯焰如豆,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灯旁,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 没有留字。 我拿起一块点心,是松软的桂花糕,还带着一丝温润的甜香。 是苏瑶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下。 点点暖意,或许有。但四周的寒意,却更深、更重了。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后院这潭水,我是彻底蹚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