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三十一章:雪夜惊魂

马车里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百合香。苏柔一身银狐裘披风,衬得她面如芙蓉,眼神却如深井般幽暗。她朝苏瑶伸出手,语气温柔得滴水:“快上来,妹妹,外面冷,又有追兵,姐姐带你离开。”

苏瑶站在冰冷的巷子里,浑身湿冷,脚踝剧痛,心脏却跳得异常冷静。苏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深夜,这条偏僻的后巷?巧合?不,绝不可能。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五城兵马司围捕,苏柔“恰好”出现接应……这根本就是一套组合拳!皇后那边派人明着抓,苏柔这边暗中“救”,无论她落入哪一方手里,结局都是被控制、被灭口,或者成为要挟父亲和萧逸的人质!

“长姐怎会在此?”苏瑶没有动,声音嘶哑,目光紧盯着苏柔。

苏柔叹了口气,面露忧色:“我听说宫里出了事,你被牵连,心中焦急,托了人打听,隐约知道你可能会在此处有危险。毕竟是姐妹,我怎能见死不救?快别问了,先上车,追兵马上就到了!”她语气急促,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巷子另一头,追兵的呼喝和脚步声果然越来越近。

常婶那边的打斗声似乎已经停了,不知生死。眼前是看似唯一的生路,却通往更深的陷阱。

苏瑶看了一眼苏柔伸出的手,那手指纤细白皙,涂着鲜红的蔻丹。她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狼狈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长姐好意,妹妹心领了。只是妹妹如今是钦犯,不敢连累长姐和将军府。长姐还是快走吧。”

说完,她猛地转身,不是继续向前跑,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旁边一户人家低矮的院墙!那墙头插着些防止攀爬的碎瓷片,她不管不顾,双手抓住墙沿,被瓷片割破也毫不在意,借着冲劲和求生的本能,竟硬生生翻了上去!

“你!”苏柔没料到她如此决绝,脸色一变,厉声对车夫道,“拦住她!”

车夫跳下车,但苏瑶已经滚落到墙的另一边。落地时,脚踝传来锥心刺骨的痛,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咬牙撑住,她发现自己跌进了一个堆满杂物的荒废小院。

墙外传来苏柔气急败坏的低语和车夫试图攀墙的动静。苏瑶不敢停留,拖着几乎废掉的右脚,一瘸一拐地冲向小院另一端的破木门。门从内闩着,但门板腐朽,她用力撞了几下,竟将门闩撞断,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外面是另一条更狭窄、更肮脏的巷道,污水横流,恶臭扑鼻。这里似乎是贫民区深处。她辨不清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苏柔,远离追兵。

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很快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映着远处零星灯火,泛着惨白的光。她的脚印清晰地留在雪地上,像一道指向她的箭头。

不能留下痕迹!苏瑶忍着剧痛,专挑有积水或堆放杂物的地方走,尽量踩乱脚印。寒冷和失血让她意识开始模糊,只能靠着一股狠劲支撑。

不知走了多久,巷道似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更高的砖墙,堵死了去路。两侧是低矮的棚户,门窗紧闭,死气沉沉。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白雾在眼前团团升起。

绝望,如同这无边的夜色和冰冷的雪,一点点浸透骨髓。常婶生死未卜,萧逸别院被围,自己遍体鳞伤,前路已绝。苏柔的人,或者五城兵马司的人,随时可能顺着踪迹找来。

难道重活一世,挣扎至此,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她颤抖着手,摸向怀中。母亲留下的玉簪还在,触手冰凉。还有那支磨尖的竹签,沾着血和自己的体温。就算死,也绝不能落入苏柔或皇后手中,不能再成为他们伤害父亲和萧逸的工具。

就在她握紧竹签,眼中闪过决绝之时,旁边一扇极其低矮、仿佛狗洞般的破木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双浑浊而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后闪烁,打量着她。

苏瑶浑身紧绷,握紧了竹签。

那门又开大了一些,露出一个佝偻瘦小的老妇身影,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头发花白。她没说话,只是朝苏瑶急促地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她身后雪地上凌乱却依然可辨的足迹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了人声。

是在帮她?还是另一个陷阱?

苏瑶已没有时间权衡。老妇的眼神里没有苏柔那种伪装的关切,只有市井小民见到麻烦想尽快解决的焦躁,以及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同类落难者的微弱怜悯。

追兵的声音更近了。

苏瑶一咬牙,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扇矮门。老妇侧身让她进去,立刻将门关上,插好一根歪斜的木棍。

门内是个只能弯腰站立的狭窄空间,堆着柴火和破烂家什,霉味和贫穷的气息浓重。透过破板的缝隙,能看见外面巷道。

很快,几个穿着五城兵马司号衣的兵丁举着火把跑了过来,在巷口停下,四处张望。

“脚印到这里乱了!”

“肯定躲进哪家了!搜!”

兵丁们开始粗暴地拍打两侧棚户的门。叫骂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哀求声顿时响成一片。

苏瑶屏住呼吸,缩在柴堆后面。老妇则颤巍巍地走到她那扇正门前,带着哭腔喊道:“官爷,行行好,家里就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什么都没有啊……”

一个兵丁用刀鞘砸了砸正门,骂了几句,大概见实在破败不堪,又听到隔壁传来更响亮的动静,便骂咧咧地转向下一家。

直到拍门声和叫骂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另一端,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苏瑶瘫软在地,冷汗已将内衫湿透。

老妇走回来,递给她一个豁口的破碗,里面是半碗温水。“喝了,赶紧走。我这儿留不得你。”老妇声音干涩,没有多余的话。

苏瑶接过,小口喝了,温水划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多谢婆婆救命之恩。”她哑声道,想从怀里摸出点东西酬谢,却发现除了玉簪和竹签,身无长物。

老妇摆摆手,指了指后墙一个被破席子遮掩的角落:“那里,墙根下有个洞,通后面乱葬岗的野地。从那儿走,没人找得到。走了就别回头,也别跟人说见过我。”

苏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不起眼的缺口。她挣扎着爬起来,对着老妇深深一揖,然后挪到墙边,费力地扒开破席子和杂物,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过的狗洞。洞外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荒芜气息。

她没有犹豫,俯身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长满枯草和荆棘的荒地,地势略高,回头还能望见贫民区低矮混乱的屋顶轮廓,以及更远处帝都星星点点的灯火。雪落在荒草上,簌簌有声。

彻底脱离了追捕的罗网,但同时也真正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身无分文,脚伤严重,饥寒交迫,不知该去向何方。

萧逸……他还好吗?别院被围,他是否也被皇后牵制?常婶她……苏瑶不敢再想。

她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重重殿宇的阴影矗立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那里面,权力博弈正到紧要关头,而她,这个小小的棋子,却已跌出棋盘,滚落泥泞。

但,还没完。

只要还活着,只要父亲还蒙冤,只要那些仇人还在高处,她就不能放弃。

苏瑶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忍着痛将血肉模糊的脚踝再次紧紧包扎。然后,她辨了辨方向。老妇说这里是乱葬岗野地,那么往北,或许能绕到城墙根,再往东……她记得萧逸似乎提过,他在城外还有一处更隐秘的庄子,靠近北山,叫“听松别业”,是他母族旧仆看守,极为隐蔽。

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安全的地方。也是她能传递给萧逸“我还活着”信号的唯一途径——如果他能想到,如果他能抽身,如果那里还没有暴露。

路途遥远,以她现在的状态,几乎是痴人说梦。

但,总得试试。

苏瑶折了一根粗硬的枯枝当拐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和泥土腥味的空气,一步一挪,朝着北方无边黑暗的荒野,艰难前行。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她的足迹,也模糊了来路与前程。

天地苍茫,只剩一个渺小却倔强的身影,在风雪中踽踽独行,走向未知的黎明,或者,更深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