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三十章:血色宫宴

秋意渐深,宫中却反常地热闹起来。

皇帝“病体初愈”,为了冲喜,也为了彰显天家恩泽与和睦,下旨于中秋之夜在麟德殿大宴群臣及宗室亲眷。圣旨中特意提及,戍边将领苏震远冤情得雪,忠心可嘉,其女苏瑶于查案中亦有微功,特令其以将军府小姐身份列席宫宴。

这道旨意,在朝野上下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仅仅是褒奖,更是一种姿态——皇帝在重新平衡权力,既安抚了苏家及背后的军方,也隐隐敲打了此前过于跋扈的皇后一系。而苏瑶这个名字,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接到旨意时,苏瑶正在萧逸那处隐秘别院的书房里,临窗习字。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她握着笔,久久未动。

常婶将旨意内容低声念完,室内一片寂静。

“姑娘,这宴……去还是不去?”常婶眉宇间隐有忧色。宫宴从来不只是宴饮,更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苏瑶身份特殊,此番露面,不知会引来多少目光与算计。

苏瑶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渐黄的梧桐叶上。“圣旨已下,岂能不去。”她声音平静,“况且,父亲既已平安,我也该‘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人前了。”躲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萧逸是傍晚时分过来的。他一身玄色绣金常服,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淡淡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挥退旁人,书房里只剩他与苏瑶。

“宫宴的事,你知道了。”他陈述而非询问。

苏瑶点点头:“殿下觉得,此行是福是祸?”

萧逸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福祸相依。陛下此举,意在彰显公正,稳定人心,对你和苏家而言,是好事,至少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动你。但……”他顿了顿,“皇后与萧玦必然不甘,宴上人多眼杂,难免会有动作。你要万分小心。”

“我明白。”苏瑶抬眼看他,“殿下可会列席?”

“自然。”萧逸道,“我会在。但宫宴之上,众目睽睽,我不便与你过于接近,以免授人口实,反为你招祸。你需自己应对。”

“我晓得轻重。”苏瑶垂下眼睫。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他披风后寻求庇护的孤女了。

萧逸看着她低垂的脖颈,纤细而脆弱,却又挺得笔直。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什么,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白玉佩,雕成合欢花的形状,玉质温润,做工精巧,却并非宫制样式,更像是民间珍玩。

“这个你戴着。”萧逸语气平淡,“若宴上真有意外,或觉不妥,可将其暗中交予麟德殿东北角当值的、左眉有痣的太监。他是我的人,见此玉佩,会设法助你脱身或传递消息。”

苏瑶拿起玉佩,触手生温。合欢花……寓意“言归于好,合家欢乐”。在这步步惊心的时刻,这寓意显得格外讽刺,又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多谢殿下。”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萧逸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一切小心。活着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苏瑶独自站在渐暗的室内,掌心玉佩的暖意,一点点渗入肌肤。

中秋之夜,月华如练。

麟德殿张灯结彩,笙歌鼎沸。帝后高坐御阶之上,皇帝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皇后伴在身侧,妆容华美,笑容得体,只是眼底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阶下,皇子公主、宗室亲王、文武重臣依序而坐,珠环翠绕,衣香鬓影。

苏瑶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席次中较为靠后的地方,与几位品级不高的官员家眷同席。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织锦宫装,颜色清雅,样式简单,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珍珠的步摇,并那支母亲留下的旧玉簪。在这满殿华服浓妆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素净,却也因这份素净,引来不少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来自皇后方向冰冷的扫视,来自三皇子萧玦那边毫不掩饰的阴鸷与玩味,来自其他妃嫔、命妇们的打量与窃窃私语。她垂着眼,专注地看着面前案几上的杯盏,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有趣的花纹。

宴至中途,气氛渐酣。歌舞杂耍轮番上演,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皇帝似乎兴致颇高,多饮了几杯,面泛红光,不时与近臣说笑。皇后在一旁温言劝着“陛下保重龙体”,眼神却不时飘向下方,掠过苏瑶所在的位置。

忽然,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女眷席,朗声道:“苏家丫头何在?”

满殿霎时一静。

苏瑶心脏微缩,起身离席,行至御阶前空旷处,盈盈下拜:“臣女苏瑶,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皇帝眯着眼看了看她,笑道:“抬起头来。嗯,模样是周正,气度也沉稳,难怪能协助逸儿查出那起子蠹虫。”他这话,等于公开肯定了萧逸在此案中的主导作用,以及苏瑶的“微功”。

皇后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

“你父亲受苦了。”皇帝叹道,“忠心为国,反遭构陷,是朝廷亏待了他。朕已下旨,加封镇北将军,赏赐金银田宅,不日还将召他回京述职。你且安心。”

“陛下隆恩,臣女与父亲感激涕零,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苏瑶叩首,声音清晰平稳。

“好,好。”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今日佳节,不必拘礼。赐酒!”

内侍端来金杯御酒。苏瑶双手接过,谢恩后,以袖掩面,缓缓饮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滚下,带来一阵灼热。

“苏小姐好酒量。”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却是三皇子萧玦。他摇晃着酒杯,眼神轻浮地在苏瑶身上打转,“只是这御酒虽好,后劲却足。苏小姐可要当心,莫要像上次百花宴那般,‘不慎’醉了才是。”

这话暗藏机锋,提及旧事,意在羞辱,也提醒众人她曾有“不端”嫌疑。

苏瑶放下酒杯,面色不变,只微微屈膝:“多谢三殿下提醒。臣女谨记教训,日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不辜负陛下、娘娘恩典,亦不敢再劳动殿下‘费心教训’。”

她将“费心教训”四字咬得清晰,暗指百花宴陷害之事。萧玦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皇帝已有些不耐地挥挥手:“好了,今日欢宴,不提旧事。苏丫头回去坐着吧。”

苏瑶退回座位,掌心已沁出薄汗。她能感到皇后和萧玦那边投来的目光,更冷了几分。

宴席继续,丝竹声更显喧闹。苏瑶却愈发警惕。她知道,刚才只是开场。真正的危险,往往隐藏在看似最热闹、最松懈的时刻。

果然,又一轮歌舞过后,一名宫女上前为苏瑶这桌添酒。那宫女低着头,动作有些匆忙,倒酒时,袖口似是不经意地拂过苏瑶面前那碟精致的桂花糕。

苏瑶眼神一凝。宫女退下后,她状若无意地瞥向那碟糕点,借着明亮的宫灯,看到糕点上似乎沾了极细微的、不同于糖霜的粉末,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毒?还是别的什么?

她心脏狂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绝不能碰这碟糕点。但若公然撤下或表现出异样,必然引起怀疑,打草惊蛇。

正思忖间,邻座一位胖乎乎的夫人恰好伸手过来,笑道:“这宫里的桂花糕可是一绝,苏小姐也尝尝?”说着,竟自顾自地拈起一块,就要往苏瑶面前的碟子里放——正是那块疑似被动了手脚的!

电光石火间,苏瑶来不及细想,手腕微抬,装作不慎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哎呀!”温热的茶水倾泻,正好泼在那碟桂花糕上,也溅湿了那位夫人的衣袖。

“臣女失礼!夫人恕罪!”苏瑶连忙起身,拿出帕子替那夫人擦拭,一脸惶恐。

那夫人被烫了一下,有些不悦,但见苏瑶态度恭谨,又是无心之失,也不好发作,只嘟囔道:“罢了罢了,小心些便是。”

宫人迅速上前收拾残局,将那碟湿透的桂花糕连同碟子一并撤下。苏瑶暗自松了口气,背后却已惊出一层冷汗。她抬眼,目光迅速扫过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想找出刚才那个添酒的宫女,却已不见踪影。

是皇后?还是萧玦?亦或是其他不想她活着出现在这宴席上的人?

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合欢花玉佩,冰凉的玉质让她心神稍定。不能慌,必须更小心。

接下来的时间,苏瑶几乎不动案上饮食,只偶尔沾唇即止。她垂着眼,看似恭顺,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她看到萧逸坐在皇子席首位,与身旁的官员交谈,神色从容,偶尔目光扫过全场,在与她视线相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带着安抚。

她也看到,苏柔坐在更靠前一些的命妇席中,与几位小姐言笑晏晏,目光却不时飘向她,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嫉恨,又似有隐隐的担忧?

宴至高潮,皇帝命人呈上特制的、硕大的“团圆月饼”,分赐众臣。就在内侍捧着玉盘,将切分好的月饼依次呈送到各席时,异变陡生!

一名原本垂首侍立在御阶侧后方、毫不起眼的小太监,忽然如同鬼魅般窜出,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淬毒的短刃,直刺皇帝心口!

“护驾——!”

惊呼声、尖叫声、杯盘碎裂声瞬间炸响!殿内大乱!

御前侍卫反应极快,数把刀剑同时出鞘,拦向那刺客。但那刺客身形诡异,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避过,刀刃不改方向,依旧刺向皇帝!

皇帝惊骇僵坐,皇后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

一直看似沉静坐在席间的萧逸,不知何时已如离弦之箭般跃起,手中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软剑,剑光如秋水,后发先至,“铛”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格开了那淬毒短刃!

刺客一击不中,毫不停留,竟似早有预料,手腕一翻,短刃脱手,如毒蛇吐信,射向——御阶之下,女眷席中的苏瑶!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刺客暴起到毒刃飞向苏瑶,不过眨眼功夫。大多数人尚未反应过来,只看到一点寒芒破空,疾如流星!

苏瑶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她想躲,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周遭的混乱仿佛变成了慢动作,唯有那点寒芒在眼中急速放大。

就在毒刃即将触及她咽喉的前一瞬,一道玄色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扑至,将她狠狠撞开!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苏瑶踉跄倒地,抬眼看去,只见萧逸挡在她身前,左肩胛处,赫然插着那柄幽蓝的短刃!鲜血迅速涌出,浸透玄色衣衫,颜色深得骇人。

“殿下!”苏瑶失声。

萧逸脸色瞬间苍白,却依旧挺直背脊,右手软剑一指那已然被侍卫制住的刺客,声音因疼痛而微哑,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留活口!”

殿内死寂一瞬,随即被更巨大的混乱淹没。侍卫们蜂拥而上,将皇帝皇后团团护住,官员女眷惊慌四散,哭喊一片。

苏瑶挣扎着爬起,扑到萧逸身边,想碰触他伤口又不敢,手指颤抖。“殿下,你……”声音哽咽,眼前一片模糊。

萧逸低头看了她一眼,额角因剧痛渗出冷汗,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他极轻地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道:“别怕……没事。”

话音未落,他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

“传太医!快传太医——!”苏瑶扶住他,嘶声喊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晕开更深的痕迹。

麟德殿内,中秋圆月清辉依旧,却映照着一地狼藉与刺目的鲜红。团圆的盛宴,终以血色收场。

而那只被撞落在地、滚了几滚的合欢花玉佩,静静躺在碎裂的杯盏与流淌的酒液之间,温润的玉身上,也溅上了几滴殷红,犹如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