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叶家弃子

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演武场。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几个叶家子弟正围在场地中央，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

林风抱着一捆比人还高的柴火，低着头从演武场边缘走过。他的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在那些穿着锦缎练功服的叶家嫡系子弟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哟，这不是咱们叶家的‘大忙人’嘛！”

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叶明，叶家三长老的孙子，带着两个跟班拦在了路前。他十五六岁年纪，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对着林风。

林风脚步顿了顿，把柴火抱得更紧了些，侧身想绕过去。

“让开。”叶明伸出一只脚，踩在旁边的石墩上，正好挡住去路，“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

周围练功的子弟们渐渐围了过来，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低声窃笑。这样的场景，在叶家大院里几乎每天都会上演。

林风抬起头。他的脸很干净，五官端正，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柴房等着用这些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柴房？”叶明夸张地笑起来，“也对，你这种旁支的废物，也就配跟柴火打交道。听说你爹娘死得早，没人教你怎么跟本少爷说话是吧？”

柴火的边缘扎进了林风的手臂，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十年了，从六岁被接到叶家开始，这样的羞辱已经听过太多遍。父母双亡，旁支血脉，在看重出身和实力的叶家，他就是最底层的那一个。

“让开。”林风又说了一遍。

叶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讨厌林风这种眼神——明明是个废物，却总摆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我要是不让呢？”叶明伸手，想去拍林风的脸。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脸颊的瞬间，林风的身体微微一侧。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没人察觉，但正好让叶明的手拍了个空。叶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找死！”叶明恼羞成怒，运起内力，一掌拍向林风胸口。

掌风带起破空之声。叶明虽然纨绔，但毕竟从小习武，这一掌若是打实了，普通人至少要躺半个月。

林风没有躲。他抱着柴火，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砰！”

柴火散落一地。林风倒退了三步，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站稳。他弯下腰，开始一根一根地捡拾地上的木柴，仿佛刚才那一掌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叶明愣住了。他明明用了七分力，怎么这家伙只是退了退？

“明哥，算了吧。”一个跟班小声说，“待会儿教习该来了。”

叶明看了看四周，发现有些年纪稍长的子弟已经皱起了眉头。他哼了一声，甩袖离开：“算你走运！废物就是废物，打你都嫌脏手！”

人群渐渐散去。林风把最后一根柴火抱进怀里，继续往柴房走。他的步子很稳，呼吸也很均匀，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掌震得他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咽下去了。就像咽下这十年来的所有屈辱。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林风把柴火堆好，关上门的瞬间，身体才微微晃了晃。

他靠在门板上，解开棉袄的扣子。胸口处，一个淡淡的掌印正在慢慢消退。如果叶明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得说不出话——寻常人挨了他那一掌，至少会青紫半个月。

林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已经硬了的馒头。他慢慢吃着，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十年前，父母突然离世，六岁的他被接到叶家。旁支子弟本来就不受待见，更何况他还是个孤儿。开始几年，还有人假惺惺地表示同情，时间一长，他就成了叶家可有可无的影子。住最破的屋子，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还要忍受嫡系子弟的欺辱。

但林风从不抱怨。不是不敢，是不值得。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手指在胸口轻轻按了按。那里，在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温暖而隐秘。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发现了身体的异常——恢复能力快得惊人，力气也在不知不觉中增长。但他从不敢表现出来，一个备受欺凌的旁支孤儿突然变强，只会引来更多的猜忌和麻烦。

扮猪吃虎。这是他在叶家藏书阁角落里一本破旧书册上看到的词。当时他就记住了，并且把它刻进了骨子里。

“林风！”

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脸色难看：“磨蹭什么？前厅缺人手，赶紧去帮忙！”

“是。”林风系好衣扣，跟着管事往外走。

前厅里气氛凝重。叶家家主叶云天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下面坐着几位长老，个个眉头紧锁。林风被安排站在角落添茶倒水，低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秦家这次是铁了心要吞掉我们在城西的三处铺子。”三长老叶振海沉声道，“他们放出话来，要么交铺子，要么……”

“要么怎样？”叶云天冷声问。

“要么，就让霜儿嫁给秦烈。”

“啪！”叶云天手中的茶杯碎成了粉末。

林风倒茶的手顿了顿。叶霜，叶家大小姐，家主叶云天的独女。他只在远处见过几次，记得那是个穿着白衣、笑容很干净的姑娘。有次他在后院扫落叶，叶霜经过时，还特意停下来对他说了句“辛苦了”。那是他在叶家十年里，听到的少有的不带任何鄙夷的话。

“欺人太甚！”叶云天猛地站起，“秦家这些年仗着势力膨胀，越来越不把我们叶家放在眼里。这次要是退了，下次他们就要踩到我们头上来了！”

“可是家主，”二长老叹了口气，“秦家现在势大，硬碰硬的话……”

“那就碰碰看！”叶云天眼中闪过厉色，“我叶家虽然不如当年，但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传令下去，所有铺子加强戒备，族中子弟近期不得单独外出。”

会议又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林风默默听着，心里渐渐有了轮廓。秦家和叶家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次似乎到了爆发的边缘。而他这种小人物，在这种家族纷争里，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棋子。

果然，散会时，三长老叶振海叫住了他。

“林风，你过来。”

林风走到跟前，垂手而立。

叶振海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物：“你今年十六了吧？”

“是。”

“也该为家族做点贡献了。”叶振海慢条斯理地说，“秦家那边需要一个人去送信，表达我们叶家的‘诚意’。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林风的心脏猛地一缩。去秦家送信？在这种敏感时期？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信的内容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拒绝秦家的要求。秦家人看到信，怒火会发泄在谁身上？当然是送信的人。

“怎么，不愿意？”叶振海眯起眼睛。

林风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顺从：“能为家族效力，是林风的荣幸。”

“很好。”叶振海满意地点点头，“明天一早就出发。记住，信要亲手交给秦家家主。”

走出前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更紧了，刮在脸上生疼。林风没有回柴房，而是绕到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这是他常来的地方，安静，没人打扰。

他靠着树干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没吃完的馒头，继续慢慢地啃。馒头的味道很淡，还有点发酸，但他吃得很认真。

月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林风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叶家弃子。

从明天开始，这个身份就要成为过去了。秦家是龙潭虎穴，但他必须去。不仅要活着去，还要活着回来。

然后，离开这里。

他摸了摸胸口，那股温暖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漫长的沉睡后，终于要苏醒了。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在预示着什么。林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柴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韧性。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