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黑手浮现
一个月后,顾氏答谢晚宴的余温尚未散尽,一个新的项目悄然将苏家和顾家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城西地块的联合开发。
经过上次的风波,苏氏与鼎峰建设的竞争早已分出胜负。鼎峰因赵永成案元气大伤,无力再推进城西项目,那块曾引发无数争端的地皮,最终由苏氏主导,顾氏以战略投资者和合作开发方的身份加入。这不仅是商业上的强强联合,更是两家关系进入新阶段的标志。
项目启动会上,我作为苏氏的代表之一出席,与顾景深分坐长桌两侧。会议讨论的是初期规划和风险评估。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直到负责前期调研的第三方机构代表,一位姓孙的博士,在展示周边潜在风险时,提到了一处细节。
“另外,根据我们的历史档案排查,项目地块东南边缘,在二十多年前,曾是一家小型化工厂的旧址,‘兴盛化工’。该厂九十年代末因污染问题被关停,土地经过初步治理后闲置。虽然官方记录显示已达标,但考虑到当年治理技术的局限,以及我们项目涉及地下深基建设,建议在动工前,进行更深入的地下土壤和地下水专项检测,尤其是关注某些特定重金属和有机污染物的残留迁移情况。”
孙博士的话很专业,也很谨慎,在大型开发项目中,这类历史遗留问题并不罕见,通常追加一份专项检测预算即可。
但我注意到,坐在顾景深右手边的一位顾氏高管,财务总监赵永明,在听到“兴盛化工”这个名字时,端咖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而顾景深,虽然面色如常,目光却在那瞬间锐利地扫过孙博士手中的报告页面。
赵永明……也姓赵。是巧合吗?
会议结束后,我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顾景深让其他高层先离开,留下了孙博士和赵永明,似乎要询问更详细的技术细节。我走到门外,并未走远,透过未完全关拢的门缝,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对话。
“……孙博士,关于‘兴盛化工’的历史资料,尤其是关停前后的具体记录,包括当时的监管部门、处理结果、以及土地产权变更的详细链条,能不能整理一份更详尽的报告?”这是顾景深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忽视的重视。
“没问题,顾总。不过时间比较久远,有些档案可能不全……”
“尽力去找,所有相关的人、事、记录,越细越好。”顾景深顿了顿,“费用方面,按最高标准,单独列支,不走项目公开账目。”
“好的,我明白。”
接着是赵永明略显低沉的声音:“景深,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一个二十多年前就关停的小厂,标准流程检测就够了,这么深挖,会不会影响项目进度?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赵叔,”顾景深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城西项目是未来几年的重点,不能有任何隐患。尤其是这种历史问题,查清楚,对我们,对合作伙伴苏氏,都是负责任的态度。进度可以适当调整,但基础必须万无一失。”
赵永明沉默了几秒,才道:“你说得对,谨慎点是好事。那我让财务那边配合孙博士的预算。”
“有劳赵叔。”
我悄然离开,心里却像是投下了一块石头。顾景深对“兴盛化工”的反应,超出了常规的商业谨慎。而赵永明那瞬间的异常和后来的劝阻,更显得可疑。赵永明在顾氏多年,是顾景深父亲留下的老臣,地位颇高。他也姓赵,与赵永成只有一字之差……会是兄弟吗?之前竟从未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回到办公室,我立刻联系了林悦。自从陈默(“夜枭”)消失后,林悦的表哥成了我们最主要的信息渠道之一。
“悦悦,帮我查两个人,以及他们之间可能的关系。一个是顾氏集团的财务总监赵永明,另一个是已经入狱的鼎峰建设前董事长赵永成。重点查他们的籍贯、家庭背景、早年经历,尤其是二十到三十年前的时间段。还有,查一家叫‘兴盛化工’的、九十年代末关停的小厂,看看它的历史股东、经营者有没有姓赵的关联。”
林悦听出我语气里的严肃,没有多问:“好,我马上让表哥去查。不过瑶瑶,你怎么突然对顾家内部的人感兴趣了?还是姓赵的……难道和赵永成有关?”
“只是怀疑。”我压低声音,“记得‘夜枭’说过,钱坤和赵永成余党只是幌子,他背后还有‘源头’。如果这个‘源头’不在外面,而是在内部,在更高、更隐蔽的地方呢?赵永明在顾氏位高权重,如果他和赵永成真有血缘关系,那之前针对顾氏和苏家的很多事,或许就有了新的解释。”
“天哪……”林悦倒吸一口凉气,“要真是那样,顾景深知道吗?他身边岂不是埋着颗定时炸弹?”
“他现在应该也有所警觉了,不然不会对‘兴盛化工’那么敏感。但我们不能只靠他的警觉。”我说,“悦悦,调查一定要隐秘,赵永明不是普通人,触角很深。”
“明白,我会让表哥动用最高级别的保密渠道。”
等待调查结果的日子里,我表面如常地参与项目工作,与顾景深的接触也仅限于公务。他似乎更忙了,偶尔见面,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我们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任何敏感话题,但那种并肩作战后的默契仍在,一个眼神便能传达许多未言之意。
一周后,林悦带来了初步却令人震惊的消息。
“瑶瑶,查到了!赵永明和赵永成,确实是堂兄弟!他们老家在同一个村子,年轻时就一起来城里闯荡。不过两人很早就刻意疏远了关系,在公开场合几乎从不一同露面。赵永成走的是建筑承包起家的路子,后来成立鼎峰建设。而赵永明,则凭借出色的财务能力,机缘巧合进入了当时的顾氏,从基层一步步爬到了财务总监的位置。”
果然!血缘关系坐实了。
“还有更关键的,‘兴盛化工’!”林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那家小化工厂,当年的实际控制人和最大受益人,就是赵永明!虽然明面上的法人不是他,但资金流向和几份隐秘的代持协议都指向他。工厂关停前,曾发生过一次不大不小的泄漏事故,当时压下去了,赔偿也很低。但根据一些老员工的模糊回忆和零星记录,那次泄漏可能比上报的严重,污染范围也可能超出了厂区……”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如果“兴盛化工”的污染问题被证实比记录严重,且与赵永明直接相关,那么城西项目一旦动工,深挖下去,很可能触及未清理干净的污染源,引发环境事故和巨大的社会舆论危机。到那时,不仅项目完蛋,负责主导的苏氏和投资的顾氏都将声誉扫地,损失惨重。
而赵永明,作为顾氏财务总监,如果早就知道这块地的历史问题,却隐瞒不报,甚至可能暗中推动顾氏投资这个项目……其用心,何其险恶!他是想一举摧毁顾氏的核心项目,连带重创盟友苏家?是为了给堂弟赵永成报仇?还是另有所图?
“悦悦,这些证据,尤其是关于‘兴盛化工’污染可能被低估的证据,能拿到更确凿的吗?比如当年的内部检测数据、未公开的事故报告,或者知情人的可靠证词?”我追问。
“很难,时间太久了,很多记录可能已经被销毁。表哥正在想办法接触当年工厂的技术员和附近的老居民,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拿到法律上足够有力的证据。”
我明白其中的困难。赵永明经营多年,必然早已将对自己不利的痕迹清理得七七八八。
正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内线电话响了,是父亲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推门进去,父亲脸色凝重,示意我关门。
“瑶瑶,刚才顾景深私下给我打了个电话。”父亲开门见山,“他提到了‘兴盛化工’和赵永明。”
我心头一跳:“他怎么说?”
“他没说太多,只暗示赵永明可能有问题,与地块的历史隐患有关,让我们在项目推进上格外谨慎,所有检测必须独立进行,不能假手于人。他还说……顾氏内部近期可能会有一些动荡,让我们有点心理准备。”父亲看着我,“瑶瑶,你是不是早就察觉了什么?”
我将林悦查到的信息,以及我的推测,简要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豪门深似海啊……没想到,顾家内部也藏着这样的祸患。赵永明这是想拉着顾氏和苏家一起给他兄弟陪葬,还是想趁机攫取更大利益?”
“可能两者都有。”我分析道,“搞垮城西项目,顾氏损失惨重,苏家也受牵连,他或许能趁机在顾氏内部混乱中攫取更多权力,或者转移资产。而且,如果他和‘夜枭’背后的‘源头’有关联,那他的目标可能更大。”
“顾景深这孩子,不容易啊。”父亲感慨,“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蛀虫潜伏。他能察觉到赵永明的问题,并且提前警示我们,这份担当和诚意,足够了。”
“爸,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配合顾景深,但也要有自己的准备。”父亲眼神变得锐利,“项目检测按照最高标准执行,我们单独再委托一家国际机构,全程保密。同时,让你那个小朋友继续深挖赵永明和‘兴盛化工’的证据,尤其是经济方面的。这种人,不可能只有这一处破绽。我们要做好万一顾景深内部清理不顺,我们也能从外部施加压力的准备。”
“明白。”
离开父亲办公室,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阳光明媚,高楼林立,一片繁华景象。然而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多少暗流在涌动,多少算计在滋生。
赵永明的黑手,终于从阴影中浮现出了一角。
但这仅仅是一角。
“夜枭”口中的“源头”,是否就是赵永明?还是赵永明也只是“源头”延伸出的一条触手?
顾景深将要面对的,是一场艰难的内部清洗。而我,以及苏家,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风暴,正在顾氏内部酝酿。
而我和顾景深,必须在这风暴真正降临之前,握紧彼此的手,找到那条通往真相与安全的荆棘之路。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顾景深的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
“要起风了。”
我回复:“一起扛。”
窗外,天际线上,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