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被迫分离
搬进郊外小公寓的第一个月,林悦瘦了八斤。
五十平米的空间挤着一家三口和仅存的一些旧家具,客厅白天当餐厅,晚上拉开折叠床就是林父的卧室。林悦和母亲睡在唯一的小房间里,翻身时能听到木板床吱呀作响。
“悦悦,妈找到工作了。”一天早饭时,林母小心翼翼地说,“在超市做理货员,虽然工资不高……”
“妈,我去找工作。”林悦打断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您在家照顾爸爸。”
林国栋自从破产后,整个人都垮了。他整天坐在窗前发呆,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医生说是抑郁倾向,建议服药治疗,可林家现在连药钱都拿得艰难。
林悦翻出大学文凭和专业证书,开始疯狂投简历。但每个面试官看到她的履历上“林氏集团”几个字,眼神都会变得微妙。有的直接婉拒,有的暗示她“背景复杂”,还有的提出一些她无法接受的条件。
三周后,她终于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找到了工作。职位是助理设计师,薪水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但至少能维持基本开销。
上班第一天,她在地铁上看到了苏然的新闻。
商业版头条,照片上的苏然穿着深色西装,神情冷峻地站在一位笑容得体的年轻女子身旁。标题刺眼:“苏李两家联姻在即,豪门强强联合”。
林悦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划过去。
公司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化名“林月”,只说自己是普通家庭出身。同事们对她还算友善,除了设计总监张薇。
张薇三十出头,工作能力很强,但对下属极为苛刻。林悦来的第一天,她就当着全组人的面说:“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来头,在这里,一切凭实力说话。不行就走人。”
林悦埋头工作,从最简单的排版做起。别人下班了,她还在对着电脑修改图纸;周末别人休息,她报了个线上课程提升技能。她需要这份工作,更需要快速成长。
三个月后,她独立完成的一个小项目得到了客户好评。张薇难得地对她点了点头:“有点潜力。”
那天晚上,林悦买了一小块蛋糕回家。母亲看到价格标签,小声埋怨她乱花钱。
“妈,今天值得庆祝。”林悦笑着说,眼角却有泪光。
她以为自己正在一点点爬出泥潭。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公司接了个急单,要求通宵赶工。凌晨两点,林悦终于做完最后调整,拖着疲惫的身子下楼。雨下得很大,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等出租车。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林悦小姐吗?”是个男声,语气礼貌却冰冷,“我们老板想见您一面。”
“你们老板是谁?”
“苏振邦先生。”
林悦的手一颤,手机差点滑落。她稳住声音:“我和苏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没有必要见面。”
“苏先生说,是关于您父亲的事。”对方顿了顿,“如果您想知道林家破产的真相,明天下午三点,西郊茶室。”
电话挂断了。
林悦站在雨幕中,浑身发冷。出租车来了,她机械地上车,报出地址。雨刮器左右摇摆,车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光晕。
她该去吗?
第二天,林悦请了假。她辗转反侧一整夜,最终还是决定赴约。
西郊茶室是个僻静的地方,包厢里,苏振邦已经等在那里。五年不见,这位苏家掌权人依然气势逼人,只是两鬓多了些白发。
“坐。”他抬手示意,亲自倒了杯茶。
林悦没有动那杯茶:“苏伯伯,您想说什么?”
“开门见山,很好。”苏振邦放下茶壶,“我知道你在查林家的事。停下来。”
“为什么?”
“为了你好,也为了苏然好。”苏振邦看着她,“王家那边我压住了,他们不会再找你家的麻烦。但如果你继续查下去,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林悦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所以您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苏振邦语气平静,“林丫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包括我父亲被人陷害的真相?”
苏振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商场上,成王败寇,本就如此。”
林悦站起身:“如果苏伯伯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先走了。”
“等等。”苏振邦叫住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支票,“这笔钱,够你们一家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林悦看着支票上那一长串零,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苏伯伯,林家是倒了,但骨气还在。这钱,您自己留着吧。”
她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
苏振邦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她拒绝了……嗯,按原计划吧。注意分寸,别真伤着。”
林悦走出茶室,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乱成一团。苏振邦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父亲的事,难道真的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拐角冲出,直直朝她撞来!
刺耳的刹车声,路人的惊呼,身体被撞击的钝痛——世界在瞬间颠倒旋转。
林悦最后的意识,是眼前越来越近的地面,和远处茶室二楼窗口,那个模糊的人影。
……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林悦睁开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她想转头,后脑传来一阵剧痛。
“醒了!”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她醒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用手电照她的瞳孔:“感觉怎么样?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林……”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名字?她叫什么?她是谁?
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我……我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们是谁?”
医生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脑震荡,颅内有少量淤血,以及——逆行性遗忘。她记得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走路,却忘了所有关于自己的过去。
“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医生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母哭成了泪人。林父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
病房外,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走廊,在安全通道里拨通电话:“老板,她失忆了……对,医生确认了。苏然少爷那边?还没通知……是,明白。”
他挂掉电话,看了一眼病房方向,快步离开。
一周后,林悦出院。她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又看看这个所谓的“家”,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悦悦,这是你最喜欢的杯子。”林母小心翼翼地把一个陶瓷杯递给她。
林悦接过,仔细端详。杯子上印着向日葵,边缘有个小缺口。她试图回忆起什么,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我想出去工作。”她说。
林母愣了一下:“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需要做点什么。”林悦看着窗外,“不然我会疯的。”
她开始投简历,用“林月”这个名字。这次顺利得多,很快有公司通知面试。她选择了一家离公寓很远的公司,做行政文员。
新同事对她很好奇:“林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记得了。”她坦然回答,“我出过车祸,失忆了。”
大家露出同情的神色,不再多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悦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坐地铁,学会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生存。她偶尔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个模糊的身影牵着她的手,在江边散步。但醒来后,什么都抓不住。
与此同时,苏家老宅。
苏然把订婚请柬摔在父亲面前:“我不会娶李小姐。”
苏振邦慢条斯理地修剪雪茄:“这件事由不得你。”
“林悦在哪里?”苏然盯着父亲,“我找了她三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您到底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苏振邦点燃雪茄,“林家破产后,他们搬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不关心。”
“您撒谎。”苏然声音发冷,“王叔说,您见过她。”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振邦吐出一口烟圈:“就算我见过,那又怎样?苏然,你是苏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关系到整个家族的未来。那个林悦,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那苏家呢?”苏振邦猛地站起身,“你以为苏家这些年是怎么站稳的?靠感情?靠爱情?我告诉你,靠的是利益,是联姻,是算计!”
父子俩对峙着,眼神同样倔强。
最终,苏然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我会找到她。在那之前,我不会订婚。”
门关上了。
苏振邦站在原地,许久,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医疗报告,患者姓名处写着:林悦。诊断结果:逆行性遗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碎纸机。
纸张被绞碎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城市另一端,林悦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站在公交站等车,晚风吹起她的长发。远处大厦的LED屏上,正播放着苏家企业的新品发布会。
镜头扫过主席台,苏然的面孔一闪而过。
林悦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她摇摇头,把这奇怪的情绪压下去。
公交车来了,她随着人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她望着那些匆匆而过的面孔,忽然想:这些人里,有没有她曾经认识的人?有没有人,正在某个地方找她?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否定了。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怎么会有人记得呢?
她戴上耳机,闭上眼睛。音乐声里,公交车缓缓驶入夜色,驶向那个被称为“家”的、却依然陌生的地方。
而命运的线,已经开始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