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真相大白
玛格丽特·韦斯的效率惊人。仅仅两天后,大卫就接到了她的电话。
“找到她了。”电话那头,玛格丽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不像之前那么从容,“莉莲·卡特,现名莉莲·伯克,七十一岁,退休后住在离枫树镇大约两百英里的橡树湾养老社区。我通过电话联系上了她,约了今天下午见面。你……最好一起来。”
“她愿意说?”大卫握着手机,走到书房窗前。
“她没有拒绝。但她的语气……很复杂。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我觉得她知道我们会去,或者说,一直在等有人去。”玛格丽特停顿了一下,“大卫,做好准备,我们听到的,可能不只是关于那晚的另一个视角。”
下午,大卫和玛格丽特在橡树湾养老社区的活动室里见到了莉莲·伯克。她是个瘦小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梳成整齐的发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的碎花衬衫。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看起来温和而普通。但她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大卫时,锐利得像能刺穿皮肉,直抵灵魂。
“你长得像汤姆,但眼睛像苏珊。”这是莉莲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却清晰。
大卫愣了一下。“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一个好女人,被困在了一个糟糕的局面里。”莉莲示意他们坐下,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视传来的轻微声响。“韦斯女士在电话里说,你们想知道1973年夏天的事。关于詹姆斯。”
“是的。”大卫深吸一口气,“我们收到匿名信,我的表妹安娜也收到了。有人想把旧事翻出来。我们认为您可能知道些什么。”
莉莲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洒满阳光的小花园,看了很久。“詹姆斯……是个好孩子。聪明,热情,正义感强,就是脾气太冲。他信任我,什么都跟我说。”她缓缓开口,仿佛在从记忆深处打捞碎片,“他为他妹妹伊丽莎白的事气得发疯。那个男人……毁了她,却想拍拍屁股走人。詹姆斯想讨个公道,但汤姆和亨利,他们只想捂住盖子,维护家族那点可怜的面子。”
“您劝过他吗?”玛格丽特轻声问。
“劝过。我让他冷静,建议通过其他途径,甚至想过帮他联系我在州府认识的法律援助人士。但他等不及,他觉得每多一天,伊丽莎白就多受一天羞辱。”莉莲转过头,看着大卫,“出事前三天,他来找我,非常激动。他说他受够了家里的‘懦弱’,说他找到了一样‘东西’,能逼那个混蛋就范。”
“什么东西?”大卫追问。
“他没细说。只说是从爷爷亨利的旧物里找到的,和那个男人的家族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有关,是一封信或者一份文件。他说要在‘摊牌’的时候用。”莉莲的眼神黯淡下来,“我让他小心,别做傻事。他说:‘莉莲小姐,有时候你得做对的事,哪怕所有人都说你错了。’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停顿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毯的边缘。“那天晚上,雨很大。我住在离老宅不远的地方。我听到了争吵声,从地下室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然后……是一声枪响。很闷,但在雷声间隙里,还是能听见。”
大卫的心揪紧了。玛格丽特默默按下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我吓坏了,想打电话,又不敢。过了一会儿,我透过窗帘缝,看到有车灯,不是普通的车,像是救护车,但没鸣笛。再后来,看到亨利和汤姆……两个人在后院,冒着大雨,在挖坑。”莉莲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看到了他们抬的东西……用毯子裹着,长长的……我认得詹姆斯那天穿的夹克……”
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整夜没睡。第二天,消息传开,说是‘意外’。镇上静悄悄的,没人多问。亨利开始走动,拜访一些人。我知道,真相被埋下去了,连同詹姆斯一起。”
“您为什么没有站出来?”大卫问,声音干涩。
“站出来?”莉莲惨然一笑,看着大卫,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无奈,“向谁告发?告发什么?我听到争吵,听到枪响,看到埋东西,但我没有亲眼看到是谁开的枪。亨利在镇上经营多年,警察里有他的人,医生被他‘说服’了。我一个单身女人,没有证据,对抗一个决心掩盖一切的家族和一个愿意沉默的小镇?詹姆斯已经死了,伊丽莎白已经毁了,我站出来,除了把自己搭进去,可能让伊丽莎白和那个婴儿处境更糟,还能改变什么?”
她的反问让大卫无言以对。那是四十年前,一个不同的时代,一个封闭的小环境。莉莲的恐惧和无力感,穿越时空依然沉重。
“但我没有忘记。”莉莲擦去眼泪,声音变得坚定,“我辞了职,离开了那里。我带着这个秘密生活了四十年。它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我关注着安德森家,我知道汤姆结婚,有了你,我知道苏珊去世……我也一直在悄悄打听伊丽莎白和那个孩子的下落,但线索很少。”
“那么,匿名信……”玛格丽特提示道。
莉莲摇了摇头:“不是我。虽然我无数次想过要把真相写下来,寄给汤姆,或者等你长大寄给你。但我没有。直到大约两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信。”
她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大卫。信封和信纸的样式,与大卫收到的如出一辙。信纸上是用打印机打出的字:“莉莲·伯克(原卡特),是时候让土地开口了。你知道詹姆斯死亡的真相。如果你不说,我会替你说。联系大卫·安德森,告诉他全部。为了詹姆斯,也为了伊丽莎白的女儿安娜。”
“你也收到了威胁信。”大卫感到一阵寒意,神秘人的网撒得比想象中还广。
“是的。我一开始很害怕,不知道是谁。但信里提到了安娜……这触动了我。”莉莲看着大卫,“我通过一些老关系,辗转查到了安娜的大概下落,也知道了你最近在调查家族往事。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联系你,韦斯女士的电话就来了。我想,是时候了。这个秘密,压垮了太多人,不能再让它伤害下一代了,尤其是安娜,她有权知道自己的根,哪怕那是带刺的。”
“您认为寄信人是谁?”玛格丽特问出了关键问题,“谁会对所有知情人——大卫、安娜、您——了如指掌,并且有如此持久的怨恨?”
莉莲沉默了很久,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漫长人生中每一个可疑的片段。
“有一个人……”她缓缓地说,语气不确定,“我一直觉得,他可能知道得比表现出来的多。而且,他有理由怨恨亨利,甚至怨恨整个安德森家。”
“谁?”
“当年那个和伊丽莎白……的那个男人的父亲。”莉莲一字一句地说,“老罗伯特·格兰杰。”
大卫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格兰杰家族,曾经是镇上的富户,经营着最大的百货商店,但在八十年代初就举家搬去了州府,据说生意做得很大。
“老罗伯特是个极度看重名誉和掌控欲极强的人。”莉莲回忆道,“他儿子惹出的丑闻,虽然被亨利用手段压了下去,没怎么波及格兰杰家,但老罗伯特肯定觉得是被安德森家捏住了把柄,是耻辱。而且,为了让他儿子闭嘴,让事情平息,亨利很可能迫使老罗伯特付出了某种代价,或许是生意上的让步,或许是别的。以老罗伯特的性格,他绝不会忘记这种‘屈辱’。”
“您认为是他,在四十年后策划了这一切?为了报复?”大卫觉得这个动机有些牵强,时间也太久了。
“或者,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彻底‘清理’。”玛格丽特若有所思地接话,“如果老罗伯特认为,这个旧事有朝一日可能被翻出来,再次威胁到他或他家族的名誉(也许他儿子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可能会选择先发制人,用一种可控的方式引爆它,把所有的责任和污点都牢牢钉在安德森家族身上,让他们彻底无法翻身,从而永绝后患。寄匿名信,搅乱你们的生活,逼迫真相以一种对安德森家最不利的方式浮出水面……这很像一种冷酷的、斩草除根式的策略。”
这个推测让大卫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沉浸在旧日悲伤中的知情者,而是一个冷静、残忍、拥有资源且目的明确的敌人。
“老罗伯特还活着吗?”大卫问。
“几年前听说还健在,快九十了吧,住在州府的疗养院,但头脑据说还很清醒,家族生意由他儿子打理。”莉莲说。
玛格丽特站起身:“我们需要核实。莉莲女士,感谢您的勇气。您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她又看向大卫,“如果真是格兰杰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这不再是家族内部秘密的泄露,而是一场外部攻击。我们需要更谨慎,也需要考虑……是否要主动接触安娜,将她保护起来,或者至少让她有所准备。”
大卫点点头,心乱如麻。真相的拼图似乎凑齐了:一场悲剧性的意外走火,一场以“保护家族”为名的错误掩盖,一个被牺牲的年轻人,一个破碎离家的妹妹,一个带着秘密漂泊一生的老人,以及一个可能潜伏在阴影中、等待时机给予致命一击的古老仇家。
然而,最大的谜团——究竟是谁的手指扣动了扳机——依然没有确切的答案。父亲和爷爷各执一词(或许他们自己也无法确定),唯一的目击者伊丽莎白已经去世。这个细节,或许将永远成为罗生门。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神秘人(很可能是格兰杰家族的人)已经出招,目标直指安德森家族的名誉和稳定,甚至可能危及安娜的安全。
离开养老院的路上,夕阳如血。大卫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沉重。真相大白了,但它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庞大、更冰冷的现实:他们的家庭,不仅内部布满裂痕,还暴露在一个强大而怀有敌意的外部威胁之下。
他拿出手机,想给艾米丽打电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正在回去的路上,有些进展,晚上详谈。爱你和杰克。”
他需要回家,需要面对父亲,需要把莉莲的话和格兰杰的推测告诉他。这个家,必须在真相的冲击波和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找到站稳脚跟的方式。
而寻找安娜,与她取得联系,告知她部分真相并提醒她潜在的危险,已经成了刻不容缓的事情。玛格丽特答应会尽快安排一个稳妥的方式。
车驶入熟悉的街道,家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那盏温暖的门廊灯亮着,但在大卫眼中,它不再仅仅代表归宿和安全,更像风暴海上的一座灯塔,孤独而顽强地对抗着四周汹涌的黑暗。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