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意外访客
早晨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中度过。艾米丽送杰克去学校,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大卫一眼,眼神复杂,包含了担忧、支持和一丝恳求——恳求他谨慎。老汤姆没有下楼吃早餐,房门紧闭。
大卫坐在厨房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上面写着他能想到的所有与寻找安娜相关的线索:出生日期、伊丽莎白可能使用的化名(伊丽莎白·安德森,或者改用母姓?)、她可能投奔的朋友或远亲(几乎没有头绪)、七十年代年轻单身母亲可能前往的城市……
思路像一团乱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这件事,他无法与同事商量,无法向朋友倾诉,甚至不能完全与妻子分担。它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磁石,只吸引着家族内部的人,并将他们拖向中心。
门铃响了。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卫看了一眼时钟,上午九点半。不会是邮差,通常更晚。也不是艾米丽,她有钥匙。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大约六十多岁,穿着简洁的米色风衣,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公文包。她的面容有些陌生,但眉眼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大卫打开门。“您好?”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仔细地打量着大卫。“大卫·安德森?”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口音。
“是我。请问您是?”
“我叫玛格丽特·韦斯。”她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朴素,上面只印着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我是一名私人档案研究员,偶尔也帮人处理一些……家族历史方面的咨询。”
大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名片,没有立刻让她进门。“我不记得我预约过这类咨询。”
“你没有。”玛格丽特·韦斯微微一笑,笑容很浅,几乎没有牵动嘴角,“是我主动来的。关于你的家族,安德森家族,特别是关于1973年夏天发生的事,以及伊丽莎白·安德森和她的女儿安娜。”
大卫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把手。“你都知道些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知道的,可能比你想象的多,也可能比你以为的少。”她的语气依然平静,“至于谁让我来……可以说,是受人之托,也可以说,是我自己感兴趣。我们能进去谈吗?站在门口讨论四十年前的旧事,不太合适。”
大卫犹豫了。这个陌生女人突然出现,精准地道出了核心秘密。她可能是神秘人派来的,也可能就是神秘人本人(尽管声音对不上电话里的机械音)。让她进门,无疑有风险。但拒绝她,可能会错过至关重要的信息。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警惕。他侧身让开。“请进。”
玛格丽特·韦斯走进客厅,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房间,在墙上的全家福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难以捉摸。她在沙发一角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
“要喝点什么吗?”大卫问,试图维持基本的礼节。
“不用,谢谢。我们直接谈正事吧。”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但没有立刻打开。“首先,请你理解,我并非怀有恶意。我的委托人……更确切地说,我关注的焦点,是厘清历史,而非制造新的伤害。”
“你的委托人是谁?”大卫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目前我不能透露。”玛格丽特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既是职业操守,也是出于安全考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与伊丽莎白·安德森有过接触,在很久以前,也在相对近期。”
大卫的呼吸一滞。“伊丽莎白姑姑?她还活着?她在哪里?安娜呢?”
“问题要一个一个来,安德森先生。”玛格丽特轻轻按住文件夹,“伊丽莎白·安德森于2015年因病去世,在加利福尼亚州。她晚年生活还算平静,用了一个化名。安娜,她的女儿,目前健在。”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拳,又像一声叹息。伊丽莎白已经去世,带着她那一半的秘密永远沉默了。但安娜还在。“安娜知道我吗?知道我们家发生的这些事吗?”
“她知道一部分。”玛格丽特斟酌着词句,“伊丽莎白告诉她,她来自一个东海岸的小镇家族,因为一些‘不愉快的往事’而断绝了联系。她提到了一个早逝的兄弟,但将死因模糊处理为‘意外事故’。她没有详细提及你的父亲托马斯,也没有提及掩盖的过程。她主要强调的是……她离开是为了保护安娜,让安娜在一个没有‘家族阴影’的环境下成长。”
“所以安娜并不了解全部真相?”
“是的。她只知道母亲那边有一些痛苦的家族历史,导致她们背井离乡。她对父亲一方一无所知——伊丽莎白从未提及。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出生证明是否完全真实。”玛格丽特顿了顿,“但最近,她开始产生疑问。因为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大卫立刻联想到了那些信,“是不是有人联系了她?像联系我一样?”
玛格丽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了文件夹,推到大卫面前。里面是几张照片的复印件。第一张是一个白色信封的特写,信封上的字迹工整得刻意,写着“安娜·米勒收”(米勒是伊丽莎白使用的化名之一)。第二张是信纸内容,同样是报纸剪贴字拼成:“你母亲带你离开,是因为她知道詹姆斯死亡的真相。想知道你舅舅是怎么死的吗?问问枫树镇的安德森家。”第三张照片似乎是从某个社交网站上截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头像,笑容温和,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伊丽莎白年轻时的影子,也有一点点……大卫自己母亲的神韵。照片下面标注着“安娜·米勒(现用名)”。
“她也收到了信。”大卫感到口干舌燥,“同样的手法。是什么时候?”
“第一封大约在一个月前,比你收到的略早。”玛格丽特说,“这让她非常不安。她试图联系母亲生前的朋友,最终通过一些关系找到了我,希望我能 discreetly(谨慎地)调查一下她母亲的过去,以及这些信的来源。我在调查伊丽莎白·安德森过往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查到了枫树镇,查到了安德森家族,查到了1973年那个语焉不详的‘意外’,以及……最近发生在这个地址的事情。”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你调查我?”大卫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惊愕于对方的高效和专业。
“必要的背景调查。”玛格丽特坦然承认,“我发现你也收到了类似的匿名信,你的家庭因此产生了动荡。我认为,双方的信息或许可以互补,有助于更快地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以及他的真正目的。”
大卫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安娜也被卷入了,而且同样被蒙在鼓里。写信的人同时在骚扰两边,显然是想彻底撕开这个伤口,让所有相关者都不得安宁。
“你认为是谁?”大卫问,“谁会对四十年前的事如此执着,又了解得如此详细?是……当年事件的另一个知情人?还是詹姆斯叔叔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朋友?”
“可能性很多。”玛格丽特收起照片,“也可能是当年‘澄清’事件的利益受损者,或者单纯的心理偏执者。我的初步调查排除了伊丽莎白或安娜身边明显可疑的人。重点或许还是要回到枫树镇,回到当年事件的直接参与者或目击者。”
她看了一眼楼上。“你的父亲,托马斯,他是关键。他所知道的,可能比他已经告诉你的更多。关于那晚的细节,关于可能在场却被忽略的其他人,关于你爷爷亨利处理此事时接触过哪些人……这些都可能成为线索。”
“我父亲他……状态不好。”大卫苦涩地说,“坦白那些事几乎耗尽了他。”
“我理解。”玛格丽特点点头,“但时间可能不等人。寄信人同时针对你们两边,节奏在加快。我们必须假设,他或她不会就此罢手,可能会有更激烈的举动。”
“你想见见我父亲?”大卫问。
“如果可能的话。但我需要你的同意和安排。我不想惊吓到他。”玛格丽特的态度很谨慎。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老汤姆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家居服,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比昨天清明了一些。他显然已经听到了一部分对话。
“爸?”大卫站起来。
老汤姆慢慢走下楼梯,目光落在玛格丽特·韦斯身上,仔细地端详着她。“韦斯女士?”他开口,声音沙哑。
玛格丽特也站了起来,微微颔首。“托马斯·安德森先生。”
“我听过你的名字。”老汤姆的话让大卫大吃一惊,“很多年前……在爸爸处理完詹姆斯的事之后不久,他提到过,有一个从州府来的档案员,问过一些关于镇上旧记录的问题,态度很专业,名字好像就是韦斯。是你吗?”
玛格丽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讶表情,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应该是我刚入行不久的时候。我受雇于一个学术机构,做区域性社会史的资料收集。当时确实注意到安德森家族记录的一些……不一致之处,但调查没有深入。”她看着老汤姆,“您父亲很警惕。”
老汤姆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大家都坐。“他一直很警惕。直到死前都在警惕。”他看向玛格丽特,“你现在是为安娜工作?你想知道什么?”
大卫看着父亲,突然意识到,父亲或许早就预感到秘密终有被揭开的一天,甚至可能一直在默默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他的平静里,有一种认命般的解脱感。
玛格丽特重新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了录音笔。“托马斯先生,如果您不介意,为了信息的准确性,我想录音。当然,您可以随时要求我关闭。”
老汤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访谈开始了。在玛格丽特专业而富有技巧的提问下,老汤姆再次回忆了那个夜晚,补充了一些细节:伊丽莎白当时的男友(那个有妇之夫)的名字(虽然对方家族早已搬离小镇);当时到场“处理”的警察中有一个是亨利的老熟人;镇上诊所的医生被请来出具了死亡证明(自然原因),但医生在几年后举家搬迁,不知所踪……
他还提到了一个细节:在事件发生后大约一年,家里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土地不会永远沉默。”当时亨利非常紧张,烧掉了信,并加强了后院的警戒(甚至养了一条狗),但后来再无动静,大家渐渐以为只是某个知情人一时的恶作剧或警告。
“土地不会永远沉默……”大卫重复着这句话,与匿名信里“真相就像埋在地下的根,总会找到破土而出的路”何其相似!
“是同一个人吗?四十年前就开始了?”大卫感到不寒而栗。
“风格不同,但指向一致。”玛格丽特记录着,“四十年前是警告,四十年后是行动。这个人有足够的耐心,或者,有不得不等待的理由。”
她转向老汤姆:“托马斯先生,最后一个问题。除了您、亨利先生、伊丽莎白和当时在场的警察、医生,您认为还有谁,有可能知道事情不是简单的意外?哪怕是怀疑?”
老汤姆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回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只有录音笔轻微的电流声。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惊惧。
“莉莲。”他喃喃道。
“谁?”大卫问。
“莉莲·卡特。当时镇上的图书管理员,也是……詹姆斯高中历史课的课外辅导老师。”老汤姆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詹姆斯很信任她,有什么事都喜欢跟她说。事情发生前一周左右,詹姆斯情绪很坏,我去老宅时,偶然听到他在后院跟人通电话,语气激动,提到了‘必须做个了断’、‘不能让他们白白欺负丽莎(伊丽莎白的昵称)’。我后来问他跟谁打电话,他支吾着说是‘莉莲小姐’,还让我别告诉爸爸,说莉莲小姐答应帮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法律或别的途径给那个混蛋施压。”
玛格丽特迅速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名字。“这位莉莲·卡特,后来呢?”
“事情发生后不久,她就辞职离开了小镇。据说去了南方。当时大家都觉得可惜,她是个很尽责的馆员。”老汤姆回忆着,“爸爸当时好像松了口气……我现在想想,他可能担心莉莲知道些什么。但莉莲从未主动联系过我们,也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起过詹姆斯的事。”
一个关心詹姆斯、可能知晓部分内情、在事件发生后迅速离开的知情人。一个图书馆员,擅长整理和查找信息。一个有可能在四十年后,依然对当年不了了之的悲剧耿耿于怀的人。
“莉莲·卡特……”大卫念着这个名字,感觉寻找神秘人的线索,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而清晰的方向。
玛格丽特·韦斯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站起身。“非常感谢您,托马斯先生。您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会立刻着手调查莉莲·卡特的下落。同时,我建议我们保持联系,共享信息。对于安娜那边,我会酌情告诉她一部分进展,但会注意方式方法。”
她看向大卫:“安德森先生,我们可能正在接近核心。但请务必小心,对方筹划了四十年,绝不会轻易罢手。在弄清楚全部真相之前,保护你的家人是第一位的。”
大卫送玛格丽特到门口。看着她走向一辆普通的灰色轿车,他突然叫住她:“韦斯女士,你……为什么这么尽力帮我们?只是因为安娜的委托吗?”
玛格丽特·韦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淡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深邃。
“我研究历史,安德森先生。我见过太多被掩埋的真相和因此扭曲的人生。有些伤口,如果不被妥善清理、缝合,就会一直溃烂,感染一代又一代。”她顿了顿,“而且,我认为伊丽莎白,还有詹姆斯,他们应该得到一个交代。活着的人,也需要从阴影里走出来。”
车子驶远了。大卫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玛格丽特的名片,心中五味杂陈。一个意外的访客,带来了悲伤的消息(伊丽莎白的离世),也带来了关键的线索(莉莲·卡特)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一个专业而似乎可信的盟友。
他抬头看向二楼父亲房间的窗户。老汤姆站在窗前,也正望着玛格丽特车子消失的方向,背影依然孤独,但似乎挺直了一些。
寻找在继续,但不再是大卫一个人孤独地摸索。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们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潜伏了四十年的“神秘人”,而对方的反应,可能会越来越危险。
风暴并未平息,反而因为新的线索,正在酝酿着更大的能量。而“莉莲·卡特”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尘封更久、也更加沉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