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战略谋划
江北的烽烟,比预想的烧得更快,也更烈。
十一月底,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塘报雪片般飞入京城,也震动了整个江南。北戎左贤王亲率八万铁骑,突破长城隘口,连破三镇,兵锋直指中原腹地。朝廷仓促调集的援军,在滏阳河畔遭遇伏击,损兵折将,防线摇摇欲坠。更糟糕的是,溃兵与流民南涌,裹挟着恐慌和混乱,冲垮了沿途本就脆弱的秩序。
江宁府虽远在后方,但战争的阴影已如实质般压来。粮价一日三涨,布匹、药材等军需物资被官府强行征购的告示贴满了城门。运河上往来的,多是悬挂着各色军旗的粮船、兵船,商旅锐减。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不再是生意和收成,而是“北边打得怎么样了”、“会不会打到江南来”。
林家,或者说,以林家为重要支撑的“江宁粮运协办社”,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朝廷的诏令和兵部的文书一道紧似一道,严令江南各府州县,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北线军需转运。何参政早已被紧急调往江北督粮,新任的江南督粮使是一位姓杨的兵部郎中,据说性情刚愎,手段酷烈,到任第一天,就把几个未能如期缴足摊派粮秣的县丞打了板子。
杨督粮使的召见令送到协办社时,陈柏年的手都在抖。
“限期半月,筹措并押运十万石精米,五万匹粗布,三千担药材,至徐州大营交割。延误一日,军法从事!”杨督粮使面沉似水,声音如同生铁摩擦,“此乃国战,非同儿戏。尔等商贾,平日享尽太平,今国家有难,正当效死力之时!若有差池,本官认得你们,朝廷的王法可不认得!”
压力如山崩般倾泻下来。十万石精米,几乎要掏空江宁府大半常平仓和各家商号的存底。五万匹粗布,林家全力开工也需时日。三千担药材,更是紧俏。而最要命的,是运输。运河部分段落因战事和溃兵滋扰已不甚通畅,陆路则骡马紧缺,盗匪蜂起。
从督粮行辕出来,陈柏年几乎虚脱,抓住我的手臂,声音发颤:“林贤侄,这……这如何是好?半月之期,莫说筹措,便是装船起运都勉强!沿途若再有个闪失……”
“陈世伯莫慌。”我扶住他,尽管自己心中也沉甸甸的,“事已至此,慌也无用。唯有竭尽全力,周密筹划。”
回到林府,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林承宗、我,还有匆匆赶来的吴先生和几位最得力的管事,对着摊开的地图和账册,一点点抠算。
“粮食,可先从协办社成员各家存粮中平价征调,不足部分,立刻派人往湖州、松江乃至更远的徽州采买,价格可上浮一成,但务必快。”我指着地图,“布匹,林家所有染坊、织坊全部停工其他订单,日夜赶制军需粗布。同时,以协办社名义,向江宁府所有大小布庄下订单,统一规格,限期交付,我们贴补部分差价。”
“药材最难。”孙掌柜也被请来,他眉头紧锁,“三千担,品类杂,许多还是伤科要药。广济药铺库存加上各家搜罗,最多凑出一千五百担。剩下的,必须立刻派人前往川蜀、云贵药市收购,但路途遥远,半月绝无可能送到徐州。”
“那就分两步走。”我沉吟道,“先将能凑齐的一千五百担,随首批粮布起运。同时,派精干伙计携重金,分头前往川蜀、两湖采购,走最快的路线,直接运往徐州交割,哪怕晚上几天,总比没有强。此事需向杨督粮使明确禀报,求得谅解,或可宽限数日。”
林承宗点头:“运输更是大问题。运河目前虽通,但邗沟段水浅,大船难行,需换小船驳运,耗时费力。陆路……听说徐州以南,已有小股溃兵为祸,寻常镖师怕是应付不了。”
我想起了苏知味,以及“联防会”训练了近一年的那些护路队骨干。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
“水路,请苏姑娘帮忙,动用一切漕帮旧关系,高价雇佣最好的船公和驳船,分段接力,务必保证畅通,沿途所有‘关津陋规’,我们一律现银结清,绝不拖延。”我快速说道,“陆路,从‘联防会’护路队中,挑选最精悍可靠的一百人,全部配齐刀盾弓弩,由那位老哨长统一率领,押运最重要的物资走陆路。他们训练有素,又熟悉江湖路数,对付小股溃兵流匪,应比普通镖师强。同时,请苏姑娘再联络一些信得过的江湖朋友,沿途暗中照应,传递消息。”
“这……动用私兵押运官粮,会不会授人以柄?”陈柏年担忧道。
“非常时期,顾不得那么多。我们会向杨督粮使报备,言明为保军粮万全,特雇‘民壮护卫’,一切听从官军调度。只要粮食安全送达,这些细节,杨督粮使想必不会深究。”我语气坚定,“如今首要之务,是把东西送到。至于手段,只要不违大义,皆可尝试。”
计划粗定,所有人立刻分头行动。林家上下,连同协办社各成员商号,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码头灯火通明,搬卸货物的号子声彻夜不息。染坊织机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染料和棉絮的味道。派往各地采买的人马,带着巨额银票,星夜兼程出发。
我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处理层出不穷的意外:这家存粮不足,那家布匹质量不符,某段河道突然被官府临时封锁,陆路探子回报某地出现大股可疑流民……
苏知味在第三日深夜悄然来访。她一身风尘,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矍铄。
“漕帮的路子,我疏通了七七八八,银子开道,加上旧日情面,关键河段的几个把头都打了包票。”她灌了口冷茶,语速很快,“不过,北边战事吃紧,运河上除了军船,还有各路神仙都想捞一把,水浑得很。我安排了几个机灵的弟兄,扮作水手,随船队出发,沿途有什么风吹草动,会想办法传信回来。”
“陆路呢?”我问。
“一百护路队,装备都齐了,老魏(那位老哨长)带队,没问题。”苏知味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我通过江湖朋友打听到,徐州以南,确实不太平。除了溃兵,似乎还有几股来历不明的马贼在活动,专挑运送军资的队伍下手。你们要走的陆路,恐怕得绕点远,避开几个险地。地图我带来了,标了几个点。”
她摊开一张简陋的舆图,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标注着路线和警示。这份情报,千金难买。
“多谢。”我郑重道。
苏知味摆摆手,看着我,眼神复杂:“林缚,这次不比以往。是真的打仗,真的会死人。你……保重。”
“你也是。”我看着她,“江湖风波恶,你为我林家奔波,务必小心。”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起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七日之后,第一批满载粮食和布匹的船队,在沉重的号子声和无数军民复杂的目光中,驶离江宁码头。同时,陆路车队也装载着部分粮食和全部凑齐的药材,在老魏的带领下,从西门出发,踏上漫漫征途。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帆影远去,直到消失在运河拐弯处。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林婉清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默默递过一个暖手炉。
“会顺利吗?”她望着空荡荡的河道,轻声问。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接过手炉,温热从掌心传来,“我们已尽了全力,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
“你总是这样,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到,然后拼命去避免。”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关切,也有一种奇特的信赖,“父亲说,有你在,林家就有主心骨。”
我心中微动,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道:“回去吧,风大。”
回到书房,案头堆积着各地送来的最新信报。湖州的生丝采购遇到了当地坐地起价,松江的海商因为战事推迟了船期,派往川蜀的药商在路上遇到了山洪……
问题一个接一个。我埋首其中,逐一回复,调拨银钱,更换路线,安抚人员。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
战略谋划,不仅仅是在地图上画出路线,更是在这纷乱如麻的现实里,抓住那一根根稍纵即逝的线头,将它们重新编织成一张能够承载希望的网。
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窗边。夜空漆黑,无星无月。
千里之外的徐州前线,此刻想必是战火纷飞,杀声震天。而我们这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保障那条生命线的战争,也同样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成,则林家乃至江宁商贾,将真正进入庙堂视野,奠定乱世中不可或缺的地位。
败,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被盛怒的朝廷追究“贻误军机”之罪。
没有退路。
我走回案前,提起笔,在摊开的徐州周边地形图上,于几个关键节点,画下了重重的圈。
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应对前方随时可能传回的、任何突发状况。
夜还很长。但我知道,黎明到来之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