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外敌入侵
秋粮北运的第二批船队刚离开江宁码头不过五日,一个比凛冬寒风更刺骨的消息,便如惊雷般砸了下来。
北方的边患,终于不再是朝堂奏章上冰冷的数字和遥远的传闻。胡人铁骑趁秋高马肥,突破长城防线,连破三镇,兵锋直指中原腹地。朝廷震怒,急调各地兵马北上勤王,江南虽远,亦被要求筹措军资,加派“御虏捐”,并紧急征调民夫、船只,转运军粮器械。
江宁府衙的告示一夜之间贴满全城,字里行间透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和严厉。加征的捐税数额惊人,限期极短。征调民夫船只的命令更是强硬,凡有延误,以“贻误军机”论处。
刚刚因粮运协办而稍得喘息的江宁商界,顿时又被沉重的阴云笼罩。协办社的仓廪里,原本预备轮换和后续北运的粮食,被府衙差役拿着盖有兵部急递印章的文书,直接划走了大半。各家商号的船队、骡马,也被登记在册,随时可能被官府征用。
林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林承宗、陈柏年、孙掌柜,还有协办社几位核心管事,齐聚一堂,个个面色凝重。
“胡知府说了,此次非同小可,乃是国战。”陈柏年声音干涩,“捐税、征调,皆是死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协办社……怕是要暂停了,各家先顾住自己不要被拖垮才是正理。”
孙掌柜愁眉苦脸:“何止暂停?我那药铺里几味疗伤止血的药材,已被府衙医药局‘暂借’一空,只给了张白条。船队的船老大们人心惶惶,生怕明天一早就被官军拉走,血本无归。”
林承宗捻着佛珠,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国难当头,出钱出力,本是应当。只是这般强征硬派,毫无章法,恐非长久之计。粮草转运,更是重中之重,若一味强征民船,不顾商民生计,导致水路梗阻,反误大事。”
“岳父所言极是。”我开口,将手中一份刚整理好的简报送上,“这是从码头和各处汇集的消息。府衙征调令一下,已有三家小船帮的船主带着船只躲入支流芦苇荡,码头力夫也逃散不少,怕被拉去北边当夫子。照此情形,莫说转运军资,便是江宁本地的米粮流通,恐怕都要受影响。”
“这些刁民!国难当头,竟只知自保!”一位老管事愤然道。
“不是自保,是求生。”我平静道,“被征调的民夫,十去难回二三。船只一旦被军方占用,损毁丢失寻常事,能有几张白条回来已是万幸。小民身家性命系于此,焉能不惧?”
陈柏年叹道:“林贤侄说的是实情。可朝廷严令在此,府衙压力也大,此事……难有转圜啊。”
“转圜或许没有,但或许可以……变通。”我缓缓道,“与其让府衙强行征调,弄得人心离散,水路不畅,不如由我们协办社出面,主动承揽部分军资转运之责。”
众人一愣,看向我。
“主动承揽?”林承宗皱眉,“这岂不是将天大的干系揽到自己身上?万一有失……”
“正因干系重大,才要主动。”我解释道,“由协办社出面,以‘承包’或‘协运’的名义,与府衙乃至可能到来的军方押运官员订立契约。我们负责组织可靠的船只、人手,按指定路线、时间将军资运抵指定地点。契约中需明确船只损耗补偿、人员抚恤、延误责任等条款。如此,船主、力夫知道自己是在为‘协办社’干活,有契约为凭,有补偿可期,人心能稳,也肯出力。对官府而言,只需盯着我们协办社一家,省心省力,只要粮械按时送到,他们乐见其成。”
陈柏年眼睛一亮:“此议……或许可行!总比如今这般鸡飞狗跳、强征硬拉要强。只是,这契约条款,官府肯认吗?还有,风险终究是我们担着。”
“风险固然在,但主动权也在我们手中。”我继续道,“我们可以要求,协运的船队,由我们自行招募护卫,或由官府指派少量官兵协同,但以我们指挥为主。沿途关卡,须凭契约和协办社文书优先放行。至于条款,眼下军情紧急,只要我们能保证效率,官府为求顺利,在一些细节上让步的可能性很大。关键是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让官府觉得比硬征更可靠的方案。”
孙掌柜迟疑道:“这护卫之事……如今联防会那些人手,护院尚可,长途押运军资,怕是……”
“护卫之事,我来想办法。”我沉声道。心中已想到了苏知味,以及她那些江湖上的关系。乱世之中,护送重要物资本就是某些江湖势力的生意,只要价钱合适,规矩讲清,未必找不到可靠的人手。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将联防会中一些有胆识、有武艺的人,以“临时受雇”的形式组织起来,进行更有针对性的训练和实战。
计划虽险,但似乎是眼下混乱局面中,唯一能争取些许主动、并保全协办社及各家部分实力的办法。否则,在朝廷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碾压下,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家底,很可能被碾得粉碎。
林承宗与陈柏年等人商议再三,最终决定冒险一试。由陈柏年以协办社社长名义,连夜求见胡知府,呈上这份“自愿协运、订立契约、以保漕运畅通”的条陈。
胡知府正被征调不利、各方怨声弄得焦头烂额,见到条陈,如获至宝。虽对其中一些条款(如自募护卫、损耗补偿)略有迟疑,但在陈柏年暗示“此乃张侍郎关切江南稳定之意”及保证“必定优先保障军资、限期送达”后,终究点了头。毕竟,对他而言,只要差事能办成,不出大乱子,便是大功一件。
契约草稿很快拟好,虽经府衙师爷修改,加入了不少利于官府的免责条款,但核心的“协运主体”、“补偿原则”、“沿途便利”等内容,大抵保留了下来。盖上了府衙大印和协办社的社契,便有了些许保障。
接下来,便是最艰难的组织工作。我几乎住在了码头上,与各家船帮头目、力夫行老逐一商谈,陈明利害,出示契约副本,承诺优厚酬劳和明确的补偿标准。苏知味也如约而至,带来了七八个精悍的江湖客,为首的是一个姓雷的独眼汉子,话不多,但眼神沉稳,手下人都很服他,一看便是刀头舔过血、也懂规矩的。
“雷老大和他的兄弟,常走长江险段,对付水匪路霸有经验。价钱按道上规矩,但须听统一号令,不得私自行动,不得骚扰船工百姓。”苏知味言简意赅,“另外,联防会里我也挑出了二十来个敢拼肯学的,交给雷老大一并带着,路上历练。”
雷老大独眼扫了我一下,抱了抱拳:“林公子是苏姑娘的朋友,规矩我们懂。运的是军粮国械,弟兄们晓得轻重。只要粮饷足,号令明,这条水路,我们尽力护它周全。”
有了这支核心的护卫力量,再加上契约的保障和切实的酬劳,躲藏的船只渐渐回了码头,逃散的力夫也陆续归来。协办社的第一支军资协运船队,在深秋的寒风中,满载着粮食、药材和部分箭簇坯料,驶离了江宁码头。船头上插着小小的“江宁协运”旗号,在苍茫的江面上,显得有些孤单,却也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变成远方的黑点。江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这不再是商贾的逐利,而是乱世洪流中,不得不为的挣扎与担当。外敌的铁蹄踏破了北方的安宁,也将这江南的繁华与算计,统统拖入了战争的泥沼。
林家,协办社,还有我这个小赘婿,刚刚触摸到一丝“家族荣耀”的边角,便不得不面对更残酷的考验。
然而,心中那点微弱的火焰,却未曾熄灭。或许,正是在这国难当头的危局之中,那些在商海倾轧、官场博弈中磨练出的手段、积累的人脉、凝聚的力量,才能找到另一条出路,另一重意义。
运粮护路,保境安民。
这不再是口号,而是沉甸甸压在肩头的责任,也是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为身边的人,搏一个立足之地的,血与火的道路。
船影消失在水天相接处。我转身,对身后候着的管事沉声道:
“准备第二批。另外,派人去湖州、松江,告诉那边的掌柜,尽可能多收购囤积疗伤药材、结实麻布、皮革,价格可以适当上浮。仗,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完的。”
“是,姑爷!”
寒风卷着江涛,呜咽作响。远处城楼上,似乎传来了加紧巡防的刁斗声。
战争,真的来了。而我们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