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苏瑶的困境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苏瑶从一场混乱的梦境中惊醒,梦里全是交错的数据线和不断啼哭的孩子。她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王经理”三个字,时间是早上七点半。
“喂,王经理……”
“苏瑶,你怎么还没到公司?昨天让你修改的推广方案,客户九点半就要看最终版!还有上周的渠道数据复盘报告,我记得昨天就让你交,到现在还没影儿!你到底在干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冲,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苏瑶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小宇,孩子睡得不安稳,小脸通红,呼吸有些重。昨晚半夜,小宇突然发起低烧,她手忙脚乱地找了半天,才在药箱里找到儿童退烧药,喂了一次,后半夜几乎没合眼,隔一会儿就摸摸孩子的额头。
“对不起,王经理,孩子病了,发烧,我……”
“孩子病了就赶紧处理好!公司不是托儿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九点,我要看到方案至少发到我邮箱初稿,报告中午之前必须交!就这样!”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苏瑶握着手机,感到一阵无力。她轻轻摸了摸小宇的额头,还是很烫。请假吗?可昨天因为幼儿园老师约谈,她已经提前下班了。这个“苏瑶”在公司的处境似乎本就微妙,业绩平平,人际关系一般,再频繁请假,后果可想而知。
挣扎了几分钟,她决定先试试。她快速给自己和小宇洗漱,喂孩子吃了点粥和药,然后翻出通讯录里备注为“孙阿姨”的家政电话。电话接通,说明情况后,孙阿姨却为难地表示今天已经排满了别家的钟点工,最快也要下午才能过来。
最后,苏瑶只能咬咬牙,给小宇裹上厚外套,带上水杯、退烧贴和药,打车前往公司。一路上,小宇蔫蔫地靠在她怀里,不时小声哼唧。苏瑶的心揪成一团,既担心孩子的身体,又焦虑即将面对的工作。
赶到公司时,已经八点四十。工位附近几个同事投来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带着孩子进来。苏瑶低声解释了一句孩子生病没人带,换来几声意义不明的“哦”和转头间的窃窃私语。
她把小宇安顿在工位旁边一张暂时闲置的椅子上,用几份文件挡了挡,拿出平板电脑调出简单的动画片,又给他贴上退烧贴,小声叮嘱:“小宇乖,妈妈要工作一会儿,你坐在这里看动画,不舒服就叫妈妈,好吗?”
小宇点点头,大眼睛因为发烧而有些水润,依赖地看着她。这眼神让苏瑶心里发酸。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打开那份让她头痛的推广方案。原来的“苏瑶”似乎做到一半,思路混乱,客户的要求也模糊不清。她必须在一个小时内理清头绪并完成修改。同时,还得从乱七八糟的文件夹里找出所谓的“渠道数据复盘报告”数据源。
键盘敲击声、电话声、同事的讨论声交织成巨大的噪音网。苏瑶努力屏蔽干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眼睛不时瞥向旁边的小宇。孩子很乖,安静地看着平板,但小脸的红晕未退,精神明显不济。
九点十五分,她勉强将方案初稿发给了王经理。刚想喘口气,找报告数据,斜对面工位的女同事张莉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夸张的关切:“哎哟,苏瑶,怎么把孩子带来公司了?多影响大家工作呀。王经理刚才脸色可不好看。”
“孩子突然发烧,实在没办法。”苏瑶尽量保持语气平和。
“也是,当妈的不容易。”张莉话锋一转,“对了,上次联合项目那个数据汇总,最后是你收尾的吧?我这边需要几个核心数字核对,你现在方便发我吗?挺急的。”
苏瑶完全不知道什么“联合项目数据汇总”。她只能含糊道:“那个……数据可能在我另一台电脑里,我现在手头有急事,晚点找给你行吗?”
张莉挑了挑眉,笑容淡了些:“行吧,你尽快啊,别耽误进度。”转身离开时,苏瑶听到她低声对旁边人说:“……自己工作都做不利索,还带孩子来,真当公司是自家客厅了。”
像是一根细针扎进心里。苏瑶握紧了鼠标,指尖发白。她不是没有受过委屈,自由接稿时也遇到过挑剔难缠的客户,但那种压力是直接的、可以辩驳或放弃的。而这里,是无声的排挤、隐形的壁垒,以及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岗位职责。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小宇看了一会儿动画,开始不安地扭动,小声说:“妈妈,想喝水。”苏瑶赶紧拿水杯喂他。没过多久,孩子又低声哼起来:“妈妈,头晕,想睡觉。”
苏瑶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更烫了。她心急如焚,想再请假带孩子去医院,但看看电脑屏幕上只开了个头的报告,和周围忙碌冷漠的氛围,话堵在喉咙里。
十点左右,王经理内线电话打来,语气冰冷:“方案我看过了,完全没抓住客户这轮想要的核心痛点!重做!下午两点前我要看到新版本!还有,报告呢?”
“王经理,报告我正在整理,孩子烧得有点厉害,我能不能……”
“苏瑶,”王经理打断她,声音带着不耐烦,“职场不是讲人情的地方。你的私人问题自己解决,不能影响工作。如果胜任不了,可以直说。”
电话再次挂断。苏瑶感到一阵眩晕,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助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旁边因不适而蜷缩起来的小宇,又看看屏幕上冰冷的工作要求,鼻子猛地一酸。
她只是个画画的,擅长用线条和色彩表达情感,而不是在这些表格、数据和复杂的人际周旋中挣扎。她不知道原来的“苏瑶”是如何平衡这一切的,但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偷偷给林羽发了条加密信息:“撑不下去了。工作孩子两头烧,同事冷眼,上司施压。感觉自己像个失败的笑话。”
林羽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同样透着疲惫:“彼此彼此。家庭战火纷飞,职场暗箭难防。李教授给了点提示,但关键还得自己趟过去。坚持住,为了回去。”
回去。这两个字成了唯一的念想。苏瑶深吸一口气,用纸巾迅速按了按眼角。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抱起小宇,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给孙阿姨又打了个电话,几乎是恳求她中午之前无论如何过来一趟。接着,她给幼儿园老师发了信息,说明情况并请假。然后,她回到工位,将小宇暂时安置好,给自己定了二十分钟的倒计时。
二十分钟,全心全意,能做多少是多少。她屏蔽所有杂念,强迫大脑高速运转,从混乱的文件中捕捉关键数据,拼凑报告框架。动画片微弱的声音,孩子偶尔的咳嗽声,都成了背景音。
中午,孙阿姨终于赶到,接走了昏昏欲睡的小宇。苏瑶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她啃了几口冷掉的面包,继续修改那个该死的方案。
下午一点五十,她将修改后的方案和勉强成型的报告初稿发了出去。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眼前发花。
然而,困境并未结束。这只是一个糟糕日常的缩影。下班后,她要去医院接看完病的小宇,要面对家务,要准备明天的饭菜,还要担心孩子夜里的体温。而明天,堆积的工作和同事的目光,依然在那里等着她。
坐在逐渐空荡的办公室里,苏瑶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下,是否也有像她一样,在陌生的人生里艰难跋涉的灵魂?她想起自己画室窗口那盏温暖的旧台灯,想起未完的画稿,那种单纯追逐梦想的日子,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
但小宇依赖的眼神,手机里林羽那句“为了回去”,还有内心深处那股不愿认输的倔强,支撑着她站起身,收拾好东西。
路还很长,很艰难。但至少,她还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