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危机四伏
王御史在江宁府一住就是半月。
这半月里,知府衙门成了最热闹也最令人畏惧的地方。不断有商贾、士绅被“请”去问话,有时是半个时辰,有时是一整天。出来的人,有的面色如常,有的则魂不守舍,更有甚者,直接被衙役带走,再也没能回家。
林府上下,如同绷紧的弓弦。每日都有流言在仆役间窃窃私语,又迅速被管事严厉的眼神压下去。林承宗闭门谢客,连陈柏年那边也暂时断了明面上的往来,只是每日派心腹去码头货栈转一圈,确保那条后路还在。
我依旧待在偏院,表面上看账,实则留意着各方动静。那夜宴会上的接触像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张侍郎那边是收下了“心意”却不愿再沾手,还是正在暗中运作?不得而知。这种悬而不决的等待,最是磨人。
苏知味又来过一次,是在一个雨夜。她浑身湿透,脸色有些苍白,腰间却多了个鼓鼓囊囊的皮袋。
“漕帮内乱了。”她灌下一大口我递过去的温酒,哈了口气,直接说道,“长江上游几个堂口为了争明年漕粮的押运权,动了刀子,死了不少人。江宁这边也被波及,几个管事站队不同,码头上的力夫都分成了好几派,这两天械斗了好几次,官府都压不住。”
我心里一沉。漕帮一乱,水路就不太平,林家暗中转移的那点家当,风险陡增。更重要的是,漕帮的混乱会加剧整个江宁府底层秩序的动荡,给黑虎沟,或者其他觊觎者,可乘之机。
“你受伤了?”我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小伤,不碍事。”苏知味摆摆手,眼神却有些冷,“这次内乱不简单,背后好像有官府的影子,也可能有北边来的人煽风点火。冯三眼失踪了,我怀疑和他之前接触的那些生面孔有关。”
“你是说,有人想趁朝廷钦差在江宁,搅乱地方,浑水摸鱼?”我立刻联想到。
“或许。”苏知味看向我,“你们林家现在就是这潭浑水里最大的一条鱼,虽然暂时没被捞起来,但四面都是网。王御史查得越久,对你们越不利。他在等什么?等京城更明确的风向?还是等有人主动跳出来,把更多罪名扣到你们头上?”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太子虽然失势,但并未被废,斗争远未结束。林家作为被点名的“结交对象”,就是一块现成的靶子,谁都可以来踩一脚,以示与太子划清界限,或者借此打击太子的残余势力。
“你有什么建议?”我问。
“两条路。”苏知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趁现在水路还没完全断,找可靠的人,把要紧的人和东西先送出去,避避风头。第二,找出那个最想弄死你们的人,抢先下手,至少要让他有所顾忌,不敢随意攀咬。”
两条路都充满风险。第一条是逃亡,放弃江宁基业,前途未卜。第二条是反击,但在眼下林家自身难保、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无异于火中取栗。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揉了揉眉心。
“你没多少时间了。”苏知味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雨声,“我听到风声,黑虎沟那边,‘穿山甲’最近和江宁府一个姓周的粮商走得特别近。这个周老板,和王御史带来的一个随员,是远房表亲。”
我猛地抬头。黑虎沟、粮商、钦差随员……这几条原本不相干的线,被苏知味一句话串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有人想借黑虎沟的匪名,给林家安上更实在的罪名——比如“勾结匪类,劫掠商旅,祸乱地方”,甚至“资助匪类,意图不轨”。这比空泛的“结交太子”更具体,也更致命。
“消息可靠?”我声音发紧。
“江湖上的风声,真真假假,但无风不起浪。”苏知味转身,看着我,“林缚,你帮过我,所以我提醒你。这局棋,你们林家已经不只是棋子了,有人想直接把棋盘掀了,连棋子带棋盘一起砸碎。早做打算吧。”
她说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融入雨夜之中。
我独自坐在灯下,听着淅沥的雨声,心却比这雨夜更凉。苏知味带来的消息,印证了我最坏的猜想。危机不仅来自庙堂,更来自那些隐藏在暗处、试图借机铲除竞争对手或攫取利益的饿狼。
林承宗知道后,沉默了很久,佛珠在他手中几乎要被捻出火星。
“周扒皮……是他。”林承宗咬牙道,“城西周记米行的东家,早年和我们争过码头仓库的租赁权,结过梁子。后来他生意转向粮食,我们做布匹,本以为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他竟如此歹毒,想趁此机会落井下石,甚至要我们的命!”
“岳父,现在不是追究旧怨的时候。”我冷静分析,“当务之急,是破局。苏知味说的两条路,逃亡太被动,且未必能逃掉。反击……我们得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周扒皮勾结黑虎沟,诬陷林家。”
“证据?去哪里找证据?”林承宗苦笑,“黑虎沟的人会为我们作证?还是周扒皮会自己承认?”
“不需要他们承认。”我脑中飞快地转动,“我们只需要让王御史‘相信’有这个可能就行。甚至,不需要王御史完全相信,只要让他产生怀疑,觉得此案另有隐情,不宜轻易下结论,为我们争取时间,等到张侍郎那边或许可能的转圜。”
“如何做?”
“双管齐下。”我压低声音,“第一,派人盯紧周记米行和黑虎沟可能的联络渠道,若能抓到现行最好,抓不到,也要制造一些‘痕迹’。第二,我们需要一个能在王御史面前说得上话、又相对中立的人,递上一些‘线索’。”
“谁?”
“江宁府的学政,陆文渊陆大人。”我道,“他官职不高,但清流出身,素有直名,且与知府、乃至京城某些清流官员都有往来。最重要的是,他向来不屑与商贾过多交往,与周扒皮也无瓜葛,他的话,王御史或许会听一听。陆大人喜好金石碑帖,我听说,他最近在寻一方前朝的‘听雨砚’……”
林承宗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我知道那方砚,早年似乎在当铺流通过……我立刻让人去寻!不惜代价!”
“同时,我会想办法,让黑虎沟内部,特别是与‘穿山甲’不对付的‘秃鹫’那边,传出点对周扒皮不利的风声。”我想到了苏知味,或许她能通过江湖渠道做些安排。
计划仓促而冒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就在我们紧锣密鼓布置时,危机已然临头。
第三天上午,一队衙役突然闯入林府,不由分说,带走了账房吴先生和两个采买上的老管事。罪名是“涉嫌做假账,亏空主家,并与不明来历之人有银钱往来”。
这分明是敲山震虎,也是在剪除林承宗的臂助,更是为后续更大的罪名铺路——连家里管事都勾结外人、亏空主家了,主家能干净吗?
林府再次被恐慌笼罩。林承宗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钦差办案,地方官府配合,谁敢阻拦?
我知道,周扒皮,或者他背后的人,已经出招了。而且,又快又狠。
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站在偏院门口,看着被带走的老管事们佝偻的背影,和衙役们冷漠的面孔,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棋盘已被掀起一角,棋子纷纷滚落。
要想不被砸碎,就只能在这棋盘彻底倾覆之前,找到那只掀棋盘的手,然后,死死地按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