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误会加深（续）
冷战像一层厚重的霜，覆盖了别墅的每一个角落。苏瑶和叶宇之间，除了必要的、关于家族事务的简短交流，再无他言。那声疏离的“叶先生”，似乎成了定调，将两人重新推回契约开始时冰冷的两端。
叶宇似乎更忙了，有时甚至彻夜不归。王婶脸上的忧色一日重过一日，偶尔对着电话低声应着“是，少爷”，看向苏瑶的目光也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苏瑶知道，叶家内部的压力恐怕非同小可，但她已无力也无立场去关心。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扮演着“叶太太”，去医院探望母亲，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与自己越来越沉的心事为伴。
林悦来得更勤了，几乎以半个女主人的姿态自居。她有时会带着亲手煲的汤，说是给叶宇补身体，有时则直接登堂入室，在叶宇的书房一待就是半天，美其名曰“帮忙处理一些文件”。王婶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甚至对林悦比对苏瑶更显恭敬热络。
这天下午，苏瑶从医院回来，刚走进客厅，就听到偏厅传来林悦清脆的笑声和叶宇低沉模糊的应答。她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想退回楼上。
“苏瑶？回来了？”林悦却眼尖地看到了她，从偏厅探出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正好，快来尝尝我新学的点心，宇哥哥说味道还不错呢。”
苏瑶无法推辞，只得走了过去。偏厅的小茶几上摆着精致的瓷碟，里面是几块模样可爱的糕点。叶宇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眸看了一眼，视线很快落回文件上，只淡淡点了下头。
“试试这个，杏仁酥。”林悦热情地拿起一块，几乎是递到苏瑶面前，“我记得宇哥哥以前最喜欢吃这个口味了，我特意跟家里的老师傅学的。不过啊，他最近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只尝一点，真是让人担心。”
苏瑶接过点心，道了声谢，小口吃着。点心确实酥脆香甜，但她尝不出滋味。
“对了，苏瑶，”林悦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状似随意地开口，“下周末叶爷爷的寿宴，礼服你准备好了吗？听说这次办得很大，好多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你的礼服……需不需要我帮你参考一下？我认识几个不错的设计师。”
“不用了，谢谢。”苏瑶放下只咬了一口的点心，擦擦手，“已经安排好了。”
“是吗？”林悦眨眨眼，“那就好。不过这种大场合，细节很重要的。首饰、妆容、还有谈吐……唉，我也不是说你不好，只是怕你到时候紧张，出什么差错，让宇哥哥和叶家面上不好看。毕竟，你现在代表的是叶家二少奶奶的脸面。”她语气恳切，仿佛真是全心为苏瑶和叶家着想。
叶宇翻动文件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但并未出声打断。
苏瑶感到一阵熟悉的窘迫和微怒，她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说：“我会注意的。”
“光注意可不够。”林悦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叶宇，带着几分娇嗔和担忧，“宇哥哥，你说是不是？爷爷的寿宴非同小可，到时候媒体也会来不少。苏瑶她……毕竟经历得少，我怕她应付不来那些刁钻的问题。要不要提前让她看看往年宴会的录像，或者，我找时间陪她演练一下？”
叶宇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他看了看林悦，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苏瑶，最后目光落在虚空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爷爷的寿宴，自有专人打点。她跟着流程走就行，少说少错。”
少说少错。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精准地刺入苏瑶的心脏。在他眼里，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盛大场合保持安静，不要出错，不要给叶家丢脸。至于她的感受，她的难堪，她是否需要支持或练习，都不重要。他甚至默许了林悦这番以“为她好”为名的贬低和安排。
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在这句话里熄灭了。
苏瑶缓缓站起身，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我有点累，先上楼休息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淡，“你们慢聊。”
她没有再看叶宇，也没有理会林悦瞬间亮起又掩饰下去的眼神，转身离开了偏厅。
上楼时，她听到林悦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宇哥哥，你看她……我也是好心。她这样闷闷不乐的，到时候在寿宴上摆脸色怎么办？爷爷会不高兴的……”
叶宇的回答听不清，或许根本没有回答。
苏瑶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进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口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又堵得难受。
她想起母亲今天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欣慰地说：“瑶瑶，看你气色好多了，叶家对你一定很好吧？妈妈就放心了……”
她只能笑着点头，把所有的委屈和冰凉咽回肚子里。
契约婚姻，果然只是一场交易。她付出了自由和尊严，换来了母亲的健康。除此之外，她不该奢求更多。叶宇的偶尔关切，或许只是契约义务的一部分，或是他良好教养的体现。而林悦，才是他世界里理所当然的存在。
寿宴？不过又是一场需要她配合演出的戏。演完这一场，距离契约结束的日子，就更近了。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她几乎已经背下条款的契约协议。指尖抚过冰冷的纸张，目光落在末尾的日期上。还有不到八个月。
八个月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应该感到轻松，感到期盼才对。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闷，这么疼？
楼下隐约又传来林悦的笑声。苏瑶闭上眼，将那份协议紧紧按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不听话的、隐隐作痛的心。
误会早已生根，如今枝繁叶茂，将两人隔绝在各自的孤岛。她在这岛上，守着母亲康复的希望，守着逐渐沉沦的心动，也守着日益清晰的、冰冷的界限。
而叶宇在他的岛上，背负着家族的重压，应付着青梅竹马的亲近，是否也曾有那么一瞬，瞥见过她岛上的荒凉？还是说，他根本从未真正望过来？
答案似乎已不再重要。苏瑶想，她只需要记住自己的初衷，扮演好契约里的角色，然后，安静地等待到期的那一天。
只是，心上的裂痕，不知到时是否还能愈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