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婚礼前夕
婚礼前夜,小镇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敲打着老房子新换的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林悦独自坐在已经布置妥当的婚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铺着崭新床品的床沿。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油漆和木料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湿润泥土气息。
明天,她就要成为苏然的新娘了。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婚纱挂在衣帽间的防尘袋里,婚鞋摆在下方。给伴娘和父母的礼物已经分装好。流程表看了又看,几乎能背下来。心里本该充满纯粹的期待和喜悦,可不知为何,从下午开始,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就像窗外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是因为紧张吗?大概是吧。毕竟是一生一次的大事。
她试图说服自己,起身检查明天要用的首饰。项链是苏然送的那把“钥匙”,戒指已经戴在手上。还有一对珍珠耳钉,是母亲今天悄悄塞给她的,说是外婆留下的。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苏然发来的信息:“早点休息,明天见。我爱你。”
简单的几个字,让林悦心里一暖,回复了一个“嗯,你也是”,后面加了个笑脸。
刚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起,这次是一条陌生的短信,没有署名,号码也是陌生的本地号。
“林小姐,恭喜你明天结婚。不过,作为老同学,有些事觉得你还是知道比较好。苏然大学退学,真的只是为了家里?他那时候和外语系的系花纠缠不清,闹得满城风雨,对方甚至为他……算了,过去的事了,或许他早就忘了。祝你幸福。”
短信不长,每一个字却像冰锥,狠狠扎进林悦的眼里,扎进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呼吸骤然停滞。
窗外的雨声仿佛瞬间放大了无数倍,嘈杂地敲打着耳膜。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
又是“大学”,又是“外语系”,又是“纠缠不清”……陈浩当初含糊的暗示,书店外听到的玩笑,此刻被这条匿名短信以一种更具体、更阴暗的方式重新提起。甚至提到了“对方甚至为他……”后面未尽的言语,留给听者最糟糕的想象空间。
不是已经解释清楚了吗?苏然明明说过,那是一厢情愿的困扰,他退学是因为母亲重病。她相信了,父母也渐渐接受了。可为什么,在婚礼前夜,会收到这样的信息?
是恶作剧?是有人故意捣乱?还是……那场所谓的“误会”背后,真的有她不知道的、更复杂的真相?
怀疑的藤蔓一旦开始滋生,便疯狂地缠绕上来。她想起苏然解释时坦然的眼神,想起他这些年沉稳的性情,觉得不该怀疑。可那条短信里的细节——“系花”、“满城风雨”——又显得如此确凿,带着知情者特有的、令人厌恶的笃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明天就是婚礼了,所有的亲友都已到场,请柬早已发出,酒楼订金已付……她难道要在这种时候,去质问苏然一条匿名短信的真假吗?万一……万一是真的呢?她该如何面对?
可如果不去问,这根刺就会永远扎在心里,在往后每一个可能产生摩擦的时刻,悄悄冒出来刺痛她。信任一旦出现裂缝,或许再也无法完好如初。
林悦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毯柔软,却踩不踏实。她看着镜子里穿着睡衣、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为什么总是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横生枝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渐渐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心上。
她最终没有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信,也没有立刻打电话给苏然。她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是苏然。他说过今晚要和陈浩他们最后核对一遍明天的接亲流程,会晚些回来,但没想到这么晚。
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外,似乎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悦悦,睡了吗?”苏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雨夜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悦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打开门。
苏然站在门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潮气,头发有些湿。他看到林悦还穿戴整齐,眼神清明,愣了一下:“还没睡?在等我?”
“嗯。”林悦侧身让他进来,闻到淡淡的烟味——他平时很少抽烟,看来今晚和朋友们在一起,还是抽了。
苏然走进房间,脱下有些潮湿的外套,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林悦虽然表情平静,但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怎么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仔细看她,“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紧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关心一如既往的真切。林悦抬头,望进他担忧的眼眸。那里面清澈坦荡,映着她惶惑的脸。
匿名短信里的字句再次翻滚上来。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什么,可能就是有点……婚前焦虑吧。一切都太顺利了,反而觉得不真实。”
苏然似乎松了口气,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傻瓜,有什么不真实的。我们等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明天就是水到渠成。”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别怕,我在这里。以后每一天,我都会在这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林悦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该相信他的,不是吗?这条来路不明的短信,怎么能比得过他们共同经历的误会冰释、坦诚相待,还有这些日子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踏实感情?
可是……那未尽的“对方甚至为他……”像一根毒刺,依旧扎在那里。
“苏然,”她闷在他怀里,声音有些模糊,“你大学的时候……真的没有别的……让你特别为难的事情了吗?除了家里。”
她感觉到苏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松开了怀抱,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除了疑惑,还有一丝了然的沉重。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收到了什么?”他问,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洞悉。
林悦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她看着他,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拿起床头的手机,将那条短信点开,递给他。
苏然接过手机,快速扫过屏幕上的字。他的脸色在阅读过程中渐渐沉了下来,嘴角紧抿,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看完,苏然将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后湿漉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紧绷。
林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良久,苏然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走回林悦面前,再次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
“这条短信,”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说的‘系花’,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女生。她当时确实……行为比较极端。但我必须告诉你,短信里说的‘对方甚至为他……’,指的是她当时用过激的言语威胁过我,甚至闹到学院,说我‘不负责任’。但那完全是她单方面的臆想和纠缠,我自始至终,没有给过她任何超出同学界限的回应,更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自己良心、对不起任何人的事。”
他直视着林悦的眼睛,目光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退学,百分百是因为我母亲的病情需要我立刻回来,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这件事,我父母、当时的辅导员、甚至几个要好的同学都可以作证。如果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
他的坦诚和坚决,像一阵风,吹散了林悦心头大部分的迷雾和阴霾。她想起他照顾生病母亲时的细心和坚持,想起他提起那段往事时的坦然和无奈。
“那……为什么总有人提起?陈浩,还有这条短信……”林悦的声音有些哑。
“人言可畏。”苏然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她闹得动静不小,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以讹传讹,加上我后来退学,就更给了别人想象的空间。陈浩那小子,听到风就是雨,一知半解最爱瞎猜。至于发短信的人……”他眼神冷了一下,“我不知道是谁,也不重要。可能是当年知道点皮毛又心存不良的人,故意在明天这个日子来搅局。悦悦,”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微湿的眼角,语气郑重得如同誓言:“我苏然这辈子,真正爱过、想娶的人,只有你林悦一个。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如果你愿意,明天婚礼后,我可以找所有能找来的人,当面一一对质澄清。但今晚,现在,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相信你的丈夫,相信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感情。”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闪躲,充满了力量和诚意。林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真诚和些许紧张的脸,心底最后那点疑虑和不安,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是啊,她爱他,信任他,愿意把余生交给他。怎么能因为一条匿名的、充满恶意的短信,就动摇这份历经考验才得来的信任?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我信你。”她闷声说,声音带着哽咽后的释然,“对不起,我不该动摇的。只是……明天太重要了,我有点怕。”
苏然紧紧回抱住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无尽的疼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让这些破事在今晚打扰你。”他吻了吻她的头发,“不怕,有我呢。明天,我们只要开开心心地,完成属于我们的仪式就好。其他的,都交给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和几颗疏星。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微弱的光。
婚房里,相拥的两人静静站立。一场小小的风波,在坦诚与信任面前,悄然平息。而经过这番深夜的交心,那份即将缔结的盟约,似乎比之前更加坚固,更加贴近彼此的灵魂。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他们的婚礼,将在洗净尘埃的晨光中,如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