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校园旧地

项目调研工作正式开始了。林悦白天需要走访镇上的几个老手工艺作坊，做访谈和记录。忙碌让她暂时无暇去想那些纷乱的心事，但每当傍晚时分，独自走在回民宿的路上，看到“时光书屋”暖黄色的灯光时，心跳还是会不自觉地漏掉半拍。

唐薇薇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剂催化剂。林悦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心态，不再一味地回避和退缩。但她依旧没想好该如何“自然”地跨出那一步。

机会来得有些偶然。

周四下午，林悦提前结束了在镇郊绣坊的走访。回程的公交车上，她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刷着白色围墙的校门——县一中。

车子刚好靠站。鬼使神差地，林悦提着工作包，下了车。

站在阔别多年的学校门口，林悦有些恍惚。校门似乎重新粉刷过，但样式没变。正值放学时间，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来，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无忧无虑或略带疲惫的笑容。空气中弥漫着樟树的气味和少年人蓬勃的气息。

她随着人流，慢慢走进了校园。操场扩大了，新修了塑胶跑道，但那个老旧的、漆皮斑驳的篮球架还在。教学楼多了两栋，她曾经所在的那栋高三教学楼显得有些陈旧，墙上的爬山虎郁郁葱葱。

林悦沿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到教学楼后面的一片小空地。这里以前是片荒废的花圃，毕业前，学校组织各班在这里种下“纪念树”。她记得，高三（五）班种下的是一棵桂花树。

她找到了那片如今已绿树成荫的小小林区。每棵树旁都立着小木牌，写着班级和年份。她一排排看过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牌：“2008届 高三（五）班”。

木牌旁，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得比她还高，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

林悦伸出手，轻轻触摸粗糙的树皮。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高考前最后一个春天。学校组织“为母校留一片绿”的活动，每个班领到一棵树苗。他们班的树苗领回来后，需要挖坑、栽种、培土。男生们负责出力，女生们负责扶正树苗和浇水。

她记得，当时分配任务，她和苏然恰好被分到了一组。她扶着那棵稚嫩的桂花树苗，他则挥着铁锹，一锹一锹地将泥土填回坑里。他的动作很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跳跃。

“土要压实一点，不然树容易倒。”他一边填土，一边低声说。

“嗯。”她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树苗树干。

填好土，他去提水。她蹲下来，用手将树根周围的土轻轻拍实。他提着水桶回来，将水缓缓浇在树根周围。水流渗入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不知道等它开花的时候，我们会在哪里。”她看着小树苗，忽然轻声感慨了一句。

苏然停下动作，也看着树苗，沉默了片刻，才说：“总会有人看到的。”

那时，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百天。未来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每个少年心头。那句“总会有人看到的”，听起来像是对小树的期许，又像是对某种不确定的安慰。

后来，全班同学轮流在树旁合影。她和几个女生拍完，轮到男生们。苏然站在树旁，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有调皮的男生起哄：“苏然，单独跟小树来一张，说不定以后能走桃花运！”

在一片哄笑声中，苏然居然真的又单独拍了一张，手还轻轻搭在了树干的低处。那张照片后来有没有洗出来，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阳光下少年挺拔的身影和那棵小小的树苗，心里涌起一种酸酸甜甜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它长得很好。”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将林悦从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倏然转身。

苏然就站在几步开外，身上还是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个环保布袋，里面似乎装了些书。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又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深邃。

“你……你怎么在这里？”林悦有些慌乱，手指从树皮上缩了回来。

“去邻镇进了些旧书，回来路过，看到校门开着，就进来走走。”苏然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桂花树上，“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来看看它。今年花开得晚，现在才刚有花苞。”

林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浓绿的枝叶间，发现了点点米粒大小、嫩黄的花苞，羞涩地簇拥着。

“你常来？”她问。

“嗯。书店离这里不远，有时散步就走过来了。”苏然站到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一起看着眼前的树，“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你。”

气氛有些微妙。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身后布满青苔的地面上。放学的喧哗早已远去，小树林里异常安静，只有归巢的鸟雀偶尔啁啾几声。

“我也没想到。”林悦低声说，顿了顿，“刚才……想起以前种树的时候了。”

“那天你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苏然忽然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林悦却心头一震，愕然抬头看他。

苏然没有看她，依旧注视着桂花树，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朦胧：“扶树苗的时候，裙角沾了点泥。你还用手帕小心擦了很久。”

他竟然记得这么细。连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连裙角沾了泥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林悦一时语塞，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时候觉得，你做事很认真。”苏然终于转过脸，看向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不管是扶树苗，还是擦裙角，还是……解物理题。”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过林悦的心尖。物理题……他果然知道那些“请教”并非全然偶然。

脸颊有些发烫，林悦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都……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很久了。”苏然重复着她之前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要不要……再去别处看看？操场，教室，或者……以前的老食堂？”

林悦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天色渐晚，孤男寡女同游旧校园似乎有些不妥。但心底那份被唐薇薇鼓动起来的勇气，还有对过往时光的莫名眷恋，让她迟疑了。

而苏然的目光平静而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老同学发出再普通不过的邀约。

“好。”林悦听见自己轻声回答。

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们并肩离开了那片小树林，沿着熟悉的林荫道，缓缓走向操场的深处。影子在他们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仿佛在无声地追随着那段被时光掩埋的青春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