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偶遇西医
出镇向北的官道,在秋日里显得格外萧索。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短短的稻茬。林羽背着行囊,拄着乌木手杖,走得不算快。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心里既紧张又有些茫然。
中午时分,他在路边的茶棚歇脚。要了一碗粗茶,两个馒头,就着爷爷给的烙饼慢慢吃着。茶棚里人不多,除了他,只有一桌三个行商在闲聊。
“听说了吗?省城最近开了家西洋医馆,叫什么‘仁济医院’。”一个胖行商说。
“西洋医馆?治什么病的?”另一个瘦子问。
“那可不一样。”胖行商比划着,“人家不用把脉,用听筒听胸口,还用玻璃片看血。说是能治好多咱们中医治不了的病。”
“吹吧。”第三个络腮胡哼了一声,“洋人的玩意儿,能比得上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医术?”
林羽默默听着,想起爷爷提过,现在世道变了,西洋医术传进来,不少人觉得新鲜。他倒没什么偏见,只要能治病救人,什么医术都有可取之处。
吃完继续赶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林羽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看见官道边上围了一圈人。
挤进去一看,地上躺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浅蓝色的洋装,这在乡下地方很少见。她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手捂着腹部,表情痛苦。旁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急得直哭。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
围观的都是过路的农民和行商,七嘴八舌,却没一个人懂医。
“是不是中暑了?”
“不像,中暑哪会疼成这样。”
“要不抬到前面镇上找大夫?”
林羽放下行囊,蹲下身:“让一下,我是大夫。”
众人给他让开空间。林羽先看了看女子的面色——苍白带青,唇色发紫。他轻轻拉开她捂着腹部的手,隔着衣服按了按。女子立刻疼得抽搐了一下。
“哪里最疼?”林羽问。
女子虚弱地指指右下腹。林羽心里一沉,这个位置……像是肠痈之症。他搭上她的脉,脉象弦紧而数,如弹弓弦。
“你家小姐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发热?”林羽问丫鬟。
丫鬟抽噎着:“早上在客栈喝了碗粥,就……就出发了。昨天夜里就说肚子有点不舒服,今早还有点发热。”
林羽基本确定了。这是典型的肠痈,中医叫“肠痈”,西医可能叫“阑尾炎”。这种病发作起来很急,拖久了会溃破,危及性命。
“得马上治。”林羽说着,打开随身带的布包,取出银针。
“你要干什么?”一个围观的中年男人喊,“这姑娘穿的是洋装,肯定是城里来的,你敢乱扎针?”
林羽没理会,对丫鬟说:“按住你家小姐,别让她乱动。”
他取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在女子右手虎口处的“合谷穴”消毒,然后稳稳刺入。轻轻捻转,女子紧皱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些。接着,他又在足三里、上巨虚等穴位下针。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有好奇的,也有怀疑的。林羽全神贯注,手指捻动着针尾,感受着针下的气机变化。这是《青囊秘要》里记载的“通腑止痛针法”,专门对付急腹症。
大约一炷香时间,女子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些血色。她缓缓睁开眼,看见蹲在面前的林羽,愣了一下。
“别动,针还在。”林羽按住她想抬起的胳膊,“你这是肠痈,我用针暂时止了痛,但还得服药才能根治。”
“谢……谢谢你。”女子声音虚弱,但很清晰,“你是中医?”
林羽点点头,开始起针。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马停在人群外,马上跳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西式衬衫和背带裤的中年男人,另一个则是提着木箱的随从。
“苏瑶!”中年男人看见地上的女子,急忙冲过来,“你怎么了?”
“陈叔叔……”女子想坐起来,被林羽轻轻按住。
“她急性肠痈,我刚施了针。”林羽简单解释。
中年男人打量了林羽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银针上,眉头微皱:“针灸?这能管用吗?苏瑶,我送你去城里的医院,需要手术。”
“陈先生,”林羽平静地说,“她现在气血逆乱,贸然移动恐生变故。我已经缓解了她的疼痛,再服一剂药,可以平稳下来,到时再去医院不迟。”
“你懂西医?”中年男人有些惊讶。
“不懂。”林羽诚实地说,“但我懂中医。肠痈之症,古方有‘大黄牡丹汤’可治。现在去抓药,煎服下去,两个时辰内就能控制住。”
叫苏瑶的女子看了看林羽,又看了看中年男人,轻声说:“陈叔叔,我感觉好多了,肚子不那么疼了。要不……先听这位大夫的?”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摸了摸苏瑶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瞳孔,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最近的药铺在前面镇上,骑马要两刻钟。”
“我去。”林羽站起来,“告诉我药铺名字,我脚程快。”
“同仁堂。”中年男人说,从怀里掏出钱袋,“需要什么药,尽管抓。”
林羽没接钱:“我先垫着,回来再说。”他背起行囊,拄着手杖,朝前路快步走去。他走得确实快,常年采药爬山练出的脚力,在平地上更显优势。
不到两刻钟,他就看见了镇口的牌坊。找到同仁堂,照方抓药:大黄、牡丹皮、桃仁、冬瓜子、芒硝。伙计包好药,林羽付了钱,又借了药罐,在药铺后堂亲自煎起来。
药香弥漫开来时,药铺的老坐堂大夫走过来,看了看方子,赞许地点头:“小伙子,方子开得准。肠痈急症,非此方不能速效。”
林羽道了谢,煎好药,倒在借来的陶壶里,匆匆往回赶。
回到原地,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苏瑶、中年男人和丫鬟。苏瑶靠坐在一棵树下,气色好了很多。看见林羽回来,她眼里露出感激。
林羽倒出药汤,温度刚好。苏瑶接过,闻了闻,眉头都没皱,一口气喝了下去。苦得她直吐舌头,丫鬟赶紧递上水。
“谢谢你。”苏瑶缓过气来,认真地看着林羽,“我叫苏瑶,是省城仁济医院的医生。这位是我同事,陈医生。”
林羽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穿洋装的年轻女子竟然是西医,还是医生。
“林羽,安宁镇的郎中。”他简单介绍。
“林大夫,”陈医生的态度客气了许多,“刚才我有些急躁,抱歉。苏瑶的病情,真的稳定了?”
“半个时辰后,她会腹泻,排出秽物后,疼痛会大减。之后再调理几日,便可无恙。”林羽说,“不过稳妥起见,你们还是该去医院检查。”
苏瑶点点头,忽然问:“林大夫,你刚才用的针法,我能看看你的针吗?”
林羽取出针包递过去。苏瑶接过,仔细看着那些长短不一的银针,眼神里充满好奇:“只用这几根针,就能止住那么剧烈的疼痛……中医真的很神奇。”
“各有长短。”林羽说,“像这种急症,中医有速效之法。但若是体内长了大瘤子,需要开刀,就是西医所长了。”
苏瑶眼睛一亮:“你也认为中西医可以互补?”
“医术本就是为了救人。”林羽收好针包,“只要能治好病,何必分彼此。”
陈医生看了看天色:“林大夫,我们要送苏瑶回省城医院进一步检查。你要去哪里?如果顺路,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林羽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己要去云泽山,省城正是必经之路,而且能快些赶路,便点了点头:“我去北边,经过省城。”
“那就上车吧。”陈医生吩咐随从把马车赶过来。
马车上,苏瑶虽然虚弱,但话不少。她问林羽学医几年,师承何人,对中医理论有什么看法。林羽大多简略回答,只说是家传医术。
“林大夫,”苏瑶忽然说,“你刚才说,医术不分彼此。那如果……我想学一点中医,你会教我吗?”
林羽愣了一下。他想起爷爷的叮嘱,不要轻易显露医术。但看着苏瑶诚恳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说:“中医很深,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我可以慢慢学。”苏瑶笑了,“我在医院工作,见过很多病人,中医或许能提供另一种思路。而且……”她顿了顿,“我总觉得,中医里有些东西,是现代医学还没能解释的。”
马车颠簸着前行。林羽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里想着那本失窃的《青囊秘要》。眼前这个西医姑娘对中医的热情,让他有些触动。也许,中医的传承,不一定非要固守旧规。
“到了省城,我要继续往北走。”林羽说,“有件要紧事要办。”
“什么事?也许我能帮忙。”苏瑶说。
林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一点私事。”
他没有说出秘籍失窃的事。江湖险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苏瑶见他不想说,也不再追问,只是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黄昏时分,省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车马人流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尘土的混合气味。
林羽在城门口下了车。苏瑶从车窗探出头:“林大夫,如果你办完事还回省城,可以来仁济医院找我。我想……正式向你请教中医。”
林羽点点头,拱手告别。他背着行囊,随着人流走进城门。省城的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留声机里传出的咿呀戏曲声,交织成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已经消失在街角。那个叫苏瑶的西医姑娘,也许只是他旅途中的一个插曲。
但他没想到,命运的线头已经悄然系上。在不久的将来,他们还会相遇,而且是在更复杂、更危险的境地里。
夜幕降临,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林羽找了一家便宜客栈住下,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市井喧哗,久久不能入睡。
云泽山还在北边,路途尚远。而偷走《青囊秘要》的人,此刻又在哪里?
他握紧胸口的玉佩,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