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合作与背叛
那男孩站在门口,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我,重复着那句话:“老师……该练琴了……”
他身后的阴影里,人影绰绰。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从门缝透入的微光中缓缓浮动。
跑?门被堵住了。窗户被封死。硬拼?面对可能不止一个的“它们”,胜算渺茫。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提到了“练琴”。这是否意味着,在“音乐教室”这个特定场景下,存在着另一套规则?或许“上课”、“练琴”是某种被允许的行为,甚至是一种“掩护”?
我慢慢直起身,尽量让表情显得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一点教师般的权威感——尽管我的衬衫皱巴巴,狼狈不堪。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钢琴,“是该练琴了。你先……回座位?”
男孩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歪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困惑。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让开。
“谱子……”他嘶哑地说,目光转向钢琴谱架上那几页泛黄的乐谱,“……找到了。”
他果然知道谱子的存在。他们(或者它们)在等待有人来弹奏?
“对,找到了。”我顺着他的话说,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一个机会吗?利用他们的“期待”,完成弹奏,打开“静默之门”?但风险巨大,弹奏期间我完全暴露,而且无法确定他们的真实意图。
“弹……”男孩催促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需要准备一下。”我拖延着时间,走到钢琴边,假装整理谱子,手指拂过冰冷的琴键。我的目光快速扫过教室角落的节拍器,又看了看门口。男孩身后,至少还有三个模糊的身影。
合作?与这些非人的存在合作?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如果规则允许“上课”,那么“学生”和“老师”在“课堂”上,或许存在暂时的、脆弱的平衡。
“你们,”我试探着开口,目光扫过门口的几个身影,“想听这首曲子?想让它……被正确弹奏?”
男孩沉默了,他身后的阴影也一动不动。几秒钟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地下的门……”我压低声音,抛出关键信息,“需要正确的旋律才能打开,对吗?”
这一次,反应更明显了。男孩空洞的眼眶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灰烬般的情绪闪动了一下。他身后的一个身影微微前倾。
“开门……”男孩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剩气声,“……出去……不想……同化……”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们还有残留的自我意识?或者,这只是某种模仿和欺骗?陈小雨警告过“不要被同化”,而这些“学生”显然已经被同化了。但他们似乎还保留着“想出去”、“不想完全变成它们”的执念?
这可能是陷阱,利用生者的同情心和求生欲。但也可能……是一线生机。如果他们真的渴望“正确的旋律”来打开门,那么至少在弹奏完成前,我需要安全。
“我可以弹。”我下定决心,冒险一搏,“但弹奏的时候,我不能被打扰。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挡住其他……东西?”我意指那些可能被琴声吸引来的、完全失去意识的“它们”。
男孩缓缓转过头,似乎与身后的阴影交流了什么——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无声的波动。然后,他重新看向我,再次点头。
“我们……守门。”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决绝,或者说,是某种程序的确认。
没有选择,只能相信这脆弱的协议。我坐到钢琴凳上,冰冷的凳面让我打了个寒颤。谱架上的乐谱如同天书,那些被红笔篡改的音符显得狰狞而诡异。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放在琴键上。琴键冰凉,有些键已经不太灵敏。
第一个音符落下。
“咚——”
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带着老钢琴特有的沉闷和些许走音。我紧张地瞥向门口。男孩和那三个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如同雕塑,没有异动。
我继续弹下去。按照被修改过的谱子,节奏古怪,旋律支离破碎,时不时插入不和谐的和弦和突兀的休止。这根本不是什么音乐,更像是一种用声音构成的、扭曲的密码。
弹奏过程异常艰难。我并非专业钢琴手,只能勉强辨认音符和节奏。磕磕绊绊中,诡异的旋律流淌出来,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顺着门缝传向走廊。
我全神贯注于乐谱,但“细节感知”让我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高度警觉。我能听到门外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那是那几个“学生”在移动位置,似乎真的在警戒。远处,教学楼深处,隐约传来一些骚动,像是被琴声惊扰的低语和拖沓脚步声,但并没有靠近——或许真的被挡住了。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琴键上。我的手指因为紧张和生疏而僵硬,但不敢停下。谱子不长,大约三分钟就能弹完。
就在我弹到最后几个小节,精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
站在男孩左侧后方的一个“学生”,一直沉默的身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它并非扑向我,而是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猛地撞向守在门边的另一个“学生”!
“砰!”沉闷的撞击声。
被撞的“学生”发出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嘶叫,身体踉跄着歪向一旁,露出了门口的空隙。
而那个发动袭击的“学生”,此刻抬起了头。它的脸上,原本麻木空洞的表情被一种极其狰狞、充满恶意的扭曲笑容取代,眼睛闪烁着浑浊的、暗红色的光。它看都没看被撞开的同伴,径直朝钢琴、朝我冲了过来!
背叛!
协议瞬间破裂!他们之中有“它”!或者,这个“学生”从一开始就是伪装,是潜伏的猎手,等待的就是弹奏接近完成、注意力最分散的这一刻!
“小心!”门口那男孩嘶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他试图去阻拦袭击者,但动作慢了一拍。
袭击者已经冲过了一半教室的距离,枯瘦的手指曲张,目标明确——不是我,而是钢琴上的乐谱!它要毁掉谱子,或者阻止我弹完最后几个音!
千钧一发!
我根本来不及起身逃跑。几乎是本能,我的双手没有离开琴键,反而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按下了最后两个和弦!
“咣——!!!”
刺耳的不和谐音炸响,与此同时,我猛地向侧面一扑,从钢琴凳上滚落。
袭击者的利爪擦着我的后背掠过,撕破了衬衫,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它扑在了钢琴上,琴键被砸出一片混乱的轰鸣,谱架翻倒,乐谱飞扬。
但它没能毁掉所有。
最后两个音符已经奏响。
就在我摔倒在地,袭击者转身准备再次扑来的瞬间——
整个音乐教室,不,是整个教学楼,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一种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嗡鸣”声,以旧实验楼方向为中心,扩散开来。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钢琴的余音和现场的混乱。
袭击者的动作僵住了,它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随即转为一种茫然,然后是恐惧。它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门口的男孩和其他两个尚能活动的“学生”,也出现了类似的反应,但他们似乎更多是解脱般的战栗。
“门……开了……”男孩跪倒在地,喃喃道。
地下,“静默之门”开启了。旋律是正确的,或者说,这个扭曲的版本,正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但我没有时间庆幸。袭击者虽然痛苦,并未失去行动能力,而且看起来更加狂躁。它甩着头,暗红色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我,充满了被“打扰”的纯粹恶意。
而门外走廊远处,那些被琴声和低沉嗡鸣吸引来的、更多的拖沓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
合作破裂,背叛发生,门已打开,而危险却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捂着火辣辣的后背伤口,从地上爬起,目光扫过散落的乐谱、颤抖的“学生们”、以及那嘶吼着再次扑来的背叛者。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前往旧实验楼地下。那里,或许是终结,或许是更深的陷阱。
而通往那里的路,注定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搏杀。